第七十三回 北固桥郭英卖马 辟邪巷希真论剑(第2页)
奴气不过,将来拴在后面,不去问人卖。」希真道:「小人委实要买,肯出价钱,
可叫小人看看否?」娘子道:「在后面,请进来看,不妨。」希真叫保儿外面坐
地,跟那娘子进里面天井内看时,吃那一惊,只见那马拴在槽边,垂著头啃那蹄
子。希真把他周身相了一相,问娘子道:「为何饿得他这般瘦?」娘子道:「便
是先夫在日,虽甚爱惜,亦有时不能喂饱他;及至病重时,那里有心理会到他,
所以落了膘。」希真又去看了看牙齿,道:「你要卖多少银子?」娘子道:「不
瞒丈丈说,说价也由我讨,只奴是本分人,老实说与你,先夫病重时,并不说落
价钱,只对奴说:有识得的,便贱些也卖了;倘不遇著识货的,情愿没草料饿死
了他,也不卖。前日有一个人劝我卖与汤锅上,说倒有五七两银子。吃我发挥他
一顿。今丈丈真个要买,随你自说罢。」希真道:「我说不要怪。」娘子道:「何
怪之有!」希真委实看得那马合意得紧,便脱口说道:「与你一百两足色纹银何
如?」娘子暗惊道:「却不道还值这许多,落得再要些。」便道:「一百两少些,
求加加。」希真道:「竟是一百二十两。」娘子忖道:「再不卖时,恐决裂了。」
遂问道:「丈丈,你端的买这马去做甚?」希真道:「不瞒大嫂,我有个儿子在
南营里做提辖,别的马不中他骑,特访闻府上这匹好马,故而来买。」那娘子道:
「这般说,你只管将了去,银子却要好的。」希真忙去斜对门钱铺内,唱个喏,
取出银包,央那朝奉天平上称足一百二十两,忙捧过来,交付娘子收了,便叫马
保儿入里面去牵那马出来。
那娘子收了银子,见牵了马去,想起丈夫在日,止不住那腮边的泪,雨点般
的落下来。希真老大不过意。娘子道:「丈丈,还有副鞍鞯,是这马上的,你一
发买了去罢,省得在奴的眼角头。」希真去看了看,已是破的了。希真道:「鞍
鞯我便不要,你如果嫌马价少,我再添你些罢。」说罢,去银包里又取出十两来
重的一锭银与娘子。娘子那里肯收,说道:「奴自己睹物伤心,并非嫌银少。」
希真道:「把与郭大哥买陌纸钱,小官官买些饮食也好。」便安在桌儿上。又取
了二十两银子,赏与马保儿道:「你取了,不可这里来讨除头。」保儿接了。娘
子道:「那副鞍鞯,便送与丈丈罢。」希真道:「家里自有。」便唱个喏道:「小
人告辞了。」娘子抱著孩子回个万福,道:「丈丈慢行。孩儿有好日,必当补报。」
希真叫保儿牵马先走,自己随后随著去了。那四邻看见的人都不信了,说道:「这
老儿忒好癖,好道有些疯了,挤一百五六十两银子,却来买这么一匹马,马肉只
不过十六文钱一斤。王老儿家那匹磨麦的骡子,买来时只十五六两银子,比他强
壮得多哩!」却说那娘子有了那些银两,便去央亲族相帮,料理了丈夫的丧事。
将那副鞍鞯,就丈夫灵前哭著烧化了。不必题他。
且说那陈希真买了那马,转了个湾,找一个茶店坐下,把那马拴在茶店门口,
对马保儿说道:「你自去罢,马我自己会牵。郭寡妇家不许再去缠,我在这打听。」
保儿应道:「小人不去。」谢了谢,欢欢喜喜跑回自己家里去了。那希真吃了一
回茶,又把那马看了好歇,起身牵了回去。兀自走几步,回转头来看看。到家门
口,敲开门,自己牵人后面,拴在廊簷柱子上,叫声道:「卿儿,那马我已买了
来也。」丽卿正在楼上,听见这句,飞跑的下胡梯来,忙问道:「爹爹,马在那
里?」笑嘻嘻的到廊下来看了一回,十分欢喜,问道:「爹爹,多少银子买的?」
希真道:「正价银一百二十两,又添了三十两,共一百五十两。」丽卿连声道:
「便宜,便宜。」希真道:「不贵么?」丽卿道:「不贵,不贵。那匹川马也是
一百两银子买的,虽然好,那里及得他来。但不知几岁口了?」希真道:「我看
过,八岁口了。」又笑道:「你便恁的相得准,我且去箭园里放个辔头看,试试
你的眼力何如?」丽卿摇手道:「此刻还骑他不得。此刻他正落膘,勉强骑必然
骑坏,反不如那匹川马。待用好水草,好米料,将息他到十来日,再多溜他几转。
那时孩儿骑上他,出个辔头来叫爹爹看。」
希真笑道:「恁地你倒好去做马保了。天晚了,我且牵到箭园马房里去,好
好喂养。我得这副脚力,缓急可靠矣。」就把用剩的银两,仍交丽卿收好了。自
己牵马到后面拴好,上了料,走出来。只见苍头来回道:「高衙内来回拜……」
说不了,那衙内已先进来,将著高俅的名帖,说道:「家父因官家议论讨梁山的
军务,国事在身,不能亲来,特著孩儿回拜。」陈希真道:「什么道理,反要衙
内劳步,且里面坐地。」希真叫道:「卿儿,你的哥哥来了。」丽卿在楼上应了
一声,好一歇,慢慢地走下来,相见了。希真便以酒食相待,教女儿一同相陪。
说话间,高衙内看那轩亭精雅,称赞了一回。只见那壁上悬著一口宝剑,便
问道:「这口剑可是贤妹的?」希真道:「正是。」衙内便要看,希真自去取来。
到席上看时,只见那剑靶上细丝绦结著,上面赤金嵌出「青𬭚」两个字,靶上又
坠著蝴蝶结子,双歧杏黄回须卷毛狮子吞口,剑鞘上裹著绿沙鱼皮菜花钢螭虎铰
链,上面有十四个字道:「秋水?寒?鹈,虹光锷吐莲花质。」也是赤金嵌的。希
真便把那口剑,抽出一段来与高衙内看。只见那高衙内打了个寒噤,觉得那股冷
气夹脸的喷出来,毛发皆竖。看那锋刃时,乃是四指开锋,一指厚的脊梁,镜面
也似的明亮,远望却是一汪水,照耀得人的脸都青了。连靶共重七斤四两,长四
尺二寸。高衙内问道:「干爷,你这口剑是那里买来的?」希真道:「那里去买,
这是老汉祖上留下来。这剑砍铜剁铁,如削竹木。我祖上随真宗皇帝征讨澶渊,
带去边庭上,不知出过了多少人。这剑归家后,但逢阴雨天,他便啸响。老汉幼
时听得先祖说,那几年这剑悬挂的所在,灯下往往见有人影立著,细看却又不见。
又那啸响时,往往跃出鞘外。近年来想是那些精灵也渐渐销散了,这些景象亦不
多见。我这个痴丫头,就把他当做性命一般,放在他床里面,陪著他睡。今日因
鞘上有些损坏,方才修好了,所以挂在这里。」衙内道:「妹子,你既这般好他,
谅必舞得更好,便请舞一回何如?」丽卿笑道:「刀剑是杀人的勾当,有什么好
看!」高衙内道:「好妹妹,不要著我吃碰。」希真道:「我儿,既是哥哥恁地
说,你就舞了一回罢。」丽卿吃催退不过,只得立起身来,挽起袖子,去路里抽
出那口剑来,走下阶簷,开了一个四门。高衙内夹著一双眼,看著丽卿,连珠箭
的喝采。丽卿舞罢,把来插入鞘内,交付养娘捧去楼上收了,放下袖子,仍去坐
了。高衙内道:「端的舞得好。」希真笑道:「衙内污眼。」当时又吃了几杯。
希真又引衙内到轩后看了一回,也有些假山湖石花木之类,右手一带曲折游廊。
天色已晚,高衙内辞了回去。
话休絮烦,自此以后,衙内日日到希真家来,时常送些衣服、玩好、饮食之
类。希真便将酒食待他,只陪住他,不去应酬别事。衙内有时也歇在希真家,从
不教女儿回避。那丽卿打起精神,只和亲兄妹一般看承,片言微笑,都不苟且。
那衙内看得那丽卿吹弹得破的庞儿,恨不得一口水吞他下去,只碍著这老儿夹在
中间讨厌。有时故意说些风话挑拨,希真一面顾著女儿的颜色,一面把闲话架开
去。那丽卿只记著他父亲吩咐的言语,捺住那股气。衙内只管去催孙薛二人来说
亲,二人只动衙内再宽耐几日更好。不觉已是八九日了,希真对女儿道:「我的
都?大法,又磨去了一大半日子,那厮却不来说起亲事,却更妙。再挨到几日,
功程圆满,得空就走他娘。」丽卿道:「孩儿也巴不得快快过去,实在受不得了。」
希真道:「好儿子,再是一两日,你只推身子不安,去回避了罢。」
说著话,高衙内又到。希直接他进来。那衙内将著一块碧玉禁步、一颗珠子,
说道:「送与贤妹添妆。」希真笑道:「怎么只管要你费钱。」叫丽卿谢了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