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回 北固桥郭英卖马 辟邪巷希真论剑(第3页)
衙内道:「自家兄妹,谢什么!」那一日,一大家说说笑笑,少不得又是吃酒。
刚至半酣,苍头进来回道:「外面张老爷来辞行,老爷说要会他,已请进厅上了。」
希真道:「我晓得了。你只顾自去,我就出来。」希真忙换了件道袍,说道:「你
二人宽吃两杯,我会客就来。」吩咐养娘道:「你小心伏侍,不许走开。」忙走
出厅上去了。
那衙内见老儿已去,放心大胆,笑迷迷的只管订住了丽卿看。丽卿吃他看不
过,也笑了,一面把头低了去。衙内吃他那一笑,弄得七魄落地,三魂升天,骨
头酥软了。一时色胆如天,便将右脚桌底下来勾丽卿的脚。叵耐那张八仙桌子生
得阔,丽卿那双脚又缩在椅子边,却勾不著。高内衙叫声:「妹子,我和你到轩
后假山洞里去耍看。」丽卿道:「不过如此,有甚好看。哥哥自己也好去,并非
不认得。」衙内道:「听得妹子的箭园十分好,哥哥却不曾见,何不领我去看看?」
丽卿道:「且待爹爹来,一同去。」衙内见他只不动身,便对养娘道:「你去把
酒烫烫来。」养娘捧著壶道:「酒还火热,烫他怎的!」衙内道:「妹子,你的
酒冷了,我与你换。」一面说,一面把丽卿面前酒杯内的残酒,抢来一饮而尽;
去养娘手里取那壶,花花花的满斟一杯,先自己尝了尝,双手捧与丽卿道:「妹
子,你尝尝哥哥的这杯热酒。」那丽卿已是坐不稳了,又吃他这一拨,那里再忍
得,便霍的立起身来,那两朵红云夹耳根泛上来,恨不得一把抓来摔杀他;转一
念,记起父亲的千叮万嘱。只得捺了又捺的捺下去,走去外边那椅上坐著,低了
头只不做声。衙内觉得没趣,只顾吃酒,还只道他怕羞。
希真送那客去了,急转后轩,只见女儿坐在一边,衙内独自吃酒,见希真来,
起身道:「干爷请坐。」希真道:「我儿,何不陪你哥哥吃杯,却在外边坐地?
我儿,哥哥已是一家人,不要只管这般生刺刺地。」丽卿半晌说道:「哥哥要与
孩儿把盏,不敢当他的,故而让开。」说罢,仍起身入席。丽卿道:「爹爹,哥
哥说要到箭园里去耍子。」希真道:「最好,我们何不就移杯盘到箭厅上去。」
三人正要立起身,只见苍头来禀道:「太尉府里差一个体己人来,请衙内快回去,
说有要紧事。」希真道:「既然尊大人有正事,衙内且请自便,过日再见。那箭
园内桃花还未谢哩。」衙内道:「孩儿也不吃饭了,就此告辞。」
希真送了衙内转来,问女儿道:「方才那厮可说什么?」丽卿摇著头道:「不
说甚。方才厅上什么客,爹爹去陪这半日?」希真道:「就是到沂州府去的那张
百户,我托他带那信。我儿,将来那厮再来,你竟回避罢,我有话支吾。」
却说衙内回去,老子前去完结了那件事,便自去叫孙高、薛宝两个到面前道:
「我要死了,看来这命不久矣!」孙薛二人道:「衙内怎说这话?」衙内道:「这
话,这话!你两个全不替我分忧。他索性不肯,我也断了念。许多日子,只叫我
去干嫖,引得那雌儿睡梦里都来缠我。我没处消遣,只好把家里的这几个来熄火,
却又可厌。正是吃杀点心当不得饭!鱼儿挂臭,猫儿叫瘦。你两个到底怎地?」
两个没脑子慌忙说道:「衙内息怒。并不是我二人不当心,只是这节事,不得不
如此长线放远鹞儿。今衙内这般说,我二人便去,管取成功。」衙内道:「好呀,
我平日又不待你们错。」那衙内觉得小便处有些濇痛,到里面去了。
这两个没脑子,飞也似的到希真家里,见了希真。希真问道:「二位少晤。」
两个齐说道:「正是多日不来亲近。今日一则来侯候,一则有件正经事。」希真
道:「什么事?」二人道:「替今爱姑娘说一头媒,不知肯俯允否?」希真笑道:
「感谢二位。想二位说的,谅必不错,但不知是那一家?」孙高道:「提辖试猜
猜看。」希真把眼泛了一泛,笑道:「我怕猜不著。莫不是我那干儿子仰之弥?」
二人呵呵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是神仙。便是这头亲事何如?」陈希真道:「我
听说衙内已有两房正室夫人,却又要小女做甚?」孙高道:「提辖听禀:那衙内
虽有两房正室,他却顶著三房香火。太尉是第二房。那两位一位是大房的,一位
是三房的,只有太尉这第二房,还不曾定•提辖若肯俯允,令爱便是太尉的亲媳
妇,比那两位不同,但不知尊意若何。」希真道:「实不瞒二位说,这头亲老汉
甚是愿意,但与太尉贵贱不敌奈何?」孙高道:「提辖休说这话。太尉与提辖心
腹至交,岂可因贵贱而论,只求台允,太尉那有不喜。」希真道:「如此说,深
仗二位大力。但只是老汉尚有三件事,并非勒掯。若太尉依得,莫说这个丫头,
便是十个女儿,我也送上。如不能依,休怪老汉执拗,却是不肯。」孙薛二人道:
「请教。」希真道:「一件是不必说,太尉定依得:我老汉又无男儿,只靠这个
女儿,衙内既与我做女婿,便要他把我做亲爷看待,我后半世就靠著他。」孙薛
二人道:「这事不难。」「第二件,小女虽是第三次进他的门,闻知得衙内就要
铨选知府,那副恭人紫浩,却要先把与小女。第三件,老汉姓好静养,太尉那后
花园内的那座虚明阁,须要送我安居。这三件事,若半件儿不依,体提。」
孙薛二人商量道:「这事我们难好做主,且去禀过太尉定夺。」二人辞去,
对衙内说了。衙内欢喜得个狮子滚绣球,便道:「有何依不得,有何依不得!只
是一件事,我在这里不乐。」二人问道:「甚事?」衙内道:「那雌儿的脸好像
撒过霜的,装呆搭痴,恐他不省得风流,取来却不淘气。」孙高道:「非也。衙
内你不晓得,他是清白人家女儿,那肯同那三瓦四舍的奉迎。他既与你做夫妻,
自然又是一样。衙内,女娘们须要这般稳重的好。」衙内便引他二人同去禀了高
俅。高俅道:「那两件都应了他。只他要我的虚明阁,且去虚应著,等过了门再
商。」衙内大喜,便叫孙薛二人去回报了希真,「就在他那首选日子,我在这里
等信。」二人去了两个时辰,转来道:「事已妥洽。那陈老希说道,日子太迟,
恐怕天热;太近,他又要赶办些妆奁,拣定了四月初四日下聘,初十日合卺。」
高俅道:「如此甚好。到底你们两个会干事。」叫备酒筵,先谢二位大媒。当日
高俅叫衙内陪他二人饮酒至夜,二人谢了归家。
不说那薛宝,单说那孙高,吃得酩酊烂醉,回到家里。方才坐下,苍头禀道:
「大老爷回来了,方才到得。」孙高听得,一个拢踵立起来道:「快请来叙话。」
原来那孙高排行第二,他还有个哥子,叫做孙静。为人极有机谋,浑身是计,又
深晓兵法,凡有那战阵营务之事,件件识得。只是存心不正,一味夤缘高俅,是
高俅手下第一个蔑片。凡是高俅作恶害人之事,都与他商量;但是他定的主意,
再无错著。因此高俅喜欢他,提拔他做到推官之职。他却不去就任,只在高俅府
里串打些浮头食,诈些油水过日子。高俅也舍不得他去。京城里无一个不怕他,
都叫他做孙刺猬。那日因奉高俅的钧旨,到归德府公干方回,天色已夜,不便进
府。当晚两兄弟见了,各说些寒温。孙静道:「近日高府里没甚事么?」孙高道:
「没甚大事,只是我今日与他儿子张了一头雌儿,却甚顺利,一弄就成,少不得
有些谢我。」孙静便问:「是谁家的?」孙高把陈希真那节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孙静听罢,摇著头道:「你且慢欢喜。这事尴尬,其中必有诈,这是唱筹量沙的
计。」孙高沉吟半晌道:「这计我却拟不出,莫不成叫他女儿做甚歹事害人?」
孙静道:「他也不能害人,只不过高飞远走而已。你们空费气力,张罗一番,吃
人嘲笑。且待我明日见高俅时,点破了他,再设一个法儿,管教他插翅也飞不去。
今日你醉了,且去睡,明日我对你说。」不知孙静定出甚计,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