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 希真智斗孙推官 丽卿痛打高衙内(第3页)
女二人都骑试过,端的好脚步。希真取了两副军官服色,叫女儿也扮做男子,先
看一看。丽卿改梳了头,摘去耳?,脱去了裙衫,裹了网巾,簪一顶束发紫金冠,
穿上那领白绫战袍,系上一条旧战裙,戴上大红镶金兜儿,脚下套一双尖头皮靴。
装束毕,果然一个美貌丈夫。希真看了笑道:「我真有这般儿子,却不是好!可
惜是个假的,好笋钻出笆外。」丽卿把面镜子来照,忍不住咯咯的笑,仍复换下
了。希真道:「天将晚了,你把干粮都收拾好。我去安排些饭食。惭愧,那厮今
日倒不来。早些安歇,明早五鼓就走,顶城门出去,你醒睡些。」丽卿应了。
正在吃饭,忽听外面叫门。希真出来接应,只见一个汉子挑著一副大盒担,
问道:「你们这里是陈希真家么?」希真道:「正是。」那汉便一直挑进来。希
真道:「你们那里来的?」那汉道:「高衙内同几位官人,教我挑到这里来。」
希真看那盒担里,都是鸡鹅鱼肉果品酒肴之类,正要再问,只见衙内一个亲随进
来,说道:「只顾挑进去。」希真道:「什么道理,又要衙内送酒席!」亲随道:
「衙内从李师师家来,在后面就到。」那汉卸去担儿,拿著扁担出来,亲随道:
「赏钱明日总付你。」那汉应一声去了。
少顷,衙内带著拨火棒、愁太平,又一个亲随,已有三四分醉了,踵踵跌跌
的进来。希真道:「怎的只管要贤婿坏钞!」衙内道:「值什么,今日特与泰山
开荤,休嫌轻微。本要早来,却吃那李师师兜搭了半日。」希真道:「我们何不
都请去箭园里坐地。」衙内道:「这两位也正为箭园而来。」希真去关了大门。
一干人同去箭园内亭子上坐定,看那亭子,果然起盖得好,拱斗盘顶,文漆到底。
两个没脑子的见那箭园,喝采不迭。两个亲随,一个把酒食发去厨下,一个来亭
子上伏侍。那薛宝最喜的是烹调肴撰,见没人动手,便去厨房相帮照应。希真道:
「怎好生受?」便连忙自去取杯筷安排。衙内道:「泰山,一个苍头那里去了?」
希真道:「便是他妻子病重,昨夜追回去了。又没个替工,好生不便。」孙高道:
「衙内处便拨个人来伏侍极便。」衙内对那亲随说道:「你便在此伏侍陈老爷几
日。」希真道:「怎好生受?」却便讲了。
希真去里面同女儿商量安排明白,却出来点起灯烛,陪众人吃酒。酣饮至初
更天气,衙内道:「小婿醉了,省得去备马,要歇在泰山处。」希真应了。说说
谈谈,已是二更,希真道:「我有一瓶好酒,本留著开荤用,就请三位尝尝。」
说罢,去里面取了出来,烫热了,换了大杯儿,每人面前花花花的斟满,说道:
「请尝尝!」三人一饮而尽,都称赞道:「好酒,真有力量,多吃看醉倒。」希
真道:「这二位尊管辛苦了,也都请用一杯。」使递过两杯去。衙内连称不敢,
两个谢了,也都吃尽。希真重入席坐下。
不多时,希真拍著手叫道:「倒也,倒也!」只见那五个人,口角流涎,东
倒西歪的躺下去。希真大笑道:「今番著我道儿!」正要去叫女儿来看,只见丽
卿拽开箭园门,提著那口宝剑,奔上亭子来杀高衙内。希真与他撞个满怀,连忙
扯住道:「我儿且慢下手,听我说。」丽卿道:「说甚?」希真道:「他虽是可
恶该杀,念他老子素日待我尚好。他虽要打算你,却不恁地使歹计坑害人。杀他
不打紧,那冤仇太深,高俅必加紧追捕。--我们只走脱了罢休!」丽卿听了,
气得乱跳道:「爹爹,你却这般不平心!我那件不曾依你?没来由,叫我与他做
了场干夫妻。他认真便是你的好女婿?便一点得罪他不得,尽他调戏我,兀的不
胀破女儿的肚子!」希真笑道:「我儿,你恁般性急。你不省得,这厮不止一刀
一剑的罪,他恶贯满时,自有冤对惩治他。他那死法好不惨毒,不久便见。你这
等结果他,倒便宜那厮。那日你在玉仙观前要取他的表记,今日正好取,只切不
可伤他性命。」丽卿道:「这般说,还略出口气。」便取下灯台去照著,飕飕的
把高衙内两只耳朵血淋淋的割下,又把个鼻子也割下来;又看看那两个道:「这
厮也不是好人!」去把孙高、薛宝的耳朵也割下来。又要去割那两个亲随,希真
喝住道:「干他甚事!快去取些金创药,与他们止了血,恐流得太多,真个死了。」
丽卿抹了手,插了宝剑,执了灯台,去取了些刀创药来与他们敷上。希真道:「我
这蒙汗药多年了,恐力量不足,他们醒得快,索性与你寻些麻绳来捆了这厮。」
父女二人便把灯来照看,一齐动手,把那衙内同孙高、薛宝都洗剥了上盖衣服,
连那两个亲随,都四马攒蹄,紧紧的捆了。希真又做了五个麻核桃,塞在各人口
里,俱用绳子往脑后箍了,防他吐出。就取那封信,去缚在衙内身上。并衙内送
的物件,都把来放在他身边。把那五个人,就像摆弄死尸一般。
正播弄著,听那更楼上正交三更,丽卿道:「爹爹,你听前面好似有人打门。」
希真道:「果然。你不要出来,待我去看。」希真提了灯,走出前面大门内看,
只见外面灯火明亮,拍著门大叫:「提辖开门!」希真问道:「是那个?」外面
应道:「太尉府里差来接衙内的。」希真只得开了门。那人提著灯笼进来,却是
一个太尉府里的张虞候。当时见了希真,唱个喏道:「提辖,小人奉大尉的钧旨
来寻衙内,何处不寻到,亏得李师师家指引,说在提辖府上。巷口又问了更夫,
说他尚不曾去。今有要紧事,务要接他回去。」希真道:「在便在我家,只是吃
得烂醉,睡著了,怎好去叫他?」那张虞候道:「醉也说不得,只好叫他起来。
因他第二位娘子临蓐,十分艰难,不得不接他回去。如今却睡在那里?小人自去
请他。」希真道:「你且坐地,我去看看来。」希真慌忙提了灯进来。丽卿正把
那些人伏侍停当,提了灯正要出来,遇著希真,把那事说了,又道:「此事若破
了,我你性命都休。如今事已至此,你且问在这门后等待。退得他时更好,倘退
不得,竟诱他进来,一发做了他再说。」丽卿听罢,便放了手里灯,抽出那口带
血的剑来,在黑影里等著杀人。
希真遂提了灯,到前面见张虞候道:「衙内兀自疲乏,不肯回去,只吩咐道,
教请天汉州桥钱太医诊视便好。又说明日一早就回。」张虞候道:「他的亲随,
著一个出来。」希真道:「只有一个在里面,兀自伏侍不迭。你不信,同我进去,
自己见他去说。」张虞候道:「提辖的话怎敢不信,只是上命差遣。如今只得照
提辖这般说,去回话便了。」希真一面提灯照著他,送出来道:「明日早些来接,
我也劝他早归。」送出门外,便关了门进来。丽卿已提著灯出来,道:「爹爹,
他虽然去了,还防他再来,我们索性守著。」希真道:「正是。你去把前前后后
多点些灯烛,省得手里提进提出。」
父女二人坐在灯光下,守了两个更次。听那更鼓,已是四更五点,不见动静,
希真道:「许久不见动静,想是不来了。五更将近,我们趁早收拾,预备动身。」
丽卿便去提那两个包袱放在面前,又吃些饮食。父女二人提了包袱到箭亭子上,
只见那五个人,一个个都醒来,叫喊不出,挣扎不得。丽卿把灯来照看,只见那
衙内睁著眼朝他看。丽卿想到他那平素的可恶,便去弓箱内取出两枝旧弦,折叠
著一把儿捏在手里,去那衙内的背上、腿上著力鞭打,骂道:「贼畜生,也有今
日!你那风话说不说了?」打得那衙内一条青一条紫,血殷往裤子外面渗出来,
好似哑子吃了黄连,肚里说不出的那般苦,喉咙里只是阿阿阿的叫不响,身子乱
动乱摆,那里强得?可怜从不曾吃过这般利害。丽卿打够多时,希真笑著劝道:
「卿儿,也亏他受用了,饶了他罢!天不早了,我们干正经事。」丽卿丢了弓弦,
又骂了几句。希真道:「我儿,去装束了好走。」希真看著衙内笑道:「衙内,
你不亏我,此刻好道进鬼门关了,那得在此处受用。你癞虾蟆想吃天鹅肉,这事
不是我来寻你。你经此番后,父子二人少去作恶,万一遇著你的冤对,性命难保。
此刻我却放你不得,明日自有人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