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演武厅夫妻宵宴 猿臂寨兄弟归心(第2页)
如从命,今日我权且僭你。」二人对面坐下,女兵轮流把盏,那些裨将都按剑侍
立。二人各诉心中本领,十分入港。正是:洒落欢肠,更不觉醉。永清问道:「那
一位姑娘是谁?是不是那日在飞楼上的刘慧娘?」丽卿笑道:「你知道了还问他
则甚。便是云龙兄弟未过门的娘子,还有那个。」永清称赞不已道:「好个聪明
女子,果然奇巧。」丽卿细问永清家中的事,永清又细细的告诉了一遍。丽卿听
到他母亲刲股疗病,绝食完贞,不觉滴下泪来。永清也洒泪不止。又说到全家遭
梁山泊屠戮,只见丽卿那两道柳眉杀气横飞,说道:「兄弟,将来奴家生擒了宋
江那贼子,交与你碎割。」永清感激称谢。二人又痛饮一回,说些闲话。永清道:
「姐姐,这般好月色,我同你闲步一回。」丽卿道:「妙哉。」便吩咐备马。
二人都到月台上,已是三更天气。那冰轮正当天心,照耀得那教场一汗水也
似的清凉,将台上那面帅字旗,随著微风荡漾。沉沉夜色,万籁无声。丽卿见那
旗竿顶上锡打的平安吉庆,忽然想起,问永清道:「兄弟那技方天戟有多少斤重?」
永清道:「四十斤。姐姐的梨花枪多少?」丽卿道:「比你的轻四斤,三十六斤。」
永清道:「姐姐这般神力,何不再用得重些?」丽卿笑道:「兵器又不在斤两上
分高低。古人说得好:四两能拨千斤重。当年吕布何等了得!有句老话:三国英
雄算马超,马超还是吕布高。他那枝方天戟,只得二十四斤。关王八十二斤的大
刀,他也敌得过。何在轻重!」永清点头。从人备好了马,牵到月台下。永清见
那匹枣骝,称赏不已。丽卿道:「我这马,有名叫做穿云电。你那匹银合也了得。」
永清道:「这是匹大宛马,战场上也熬过几次。」
二人都上了马,从人递过马鞭。八个马蹄,踏著月色,缓缓而行,从人都追
陪著。永清道:「我们都在玉壶中也!」一时兴发,抗声歌道:「桓娥捣药灵霄
阙,碧海亭亭澄皓魄。犹似人间离别多,上弦才满下弦缺。」丽卿听罢,笑道:
「兄弟,你对著月亮,吚吚晤晤的念诵什么?好象似读唐诗,又象说这月亮,什
么上弦下弦!今夜的月亮镜子般滚圆,那里还象一张弓?」永清笑道:「对此月
色,偶动心曲,胡乱口占一绝,污了姐姐的玉耳。」丽卿笑道:「我不省得什么
叫做一绝两绝。」永清道:「原来姐姐不善吟咏。」丽卿道:「你不要打市语,
只老实说。」永清道:「便是做诗。」丽卿大笑道:「好教诗来做我!老实对你
说,字,我也认识几个,便叫我写也还写得,只是苦不甚高。象你与那云祖公家
写的四幅东绢,乱撇乱划的草书,却没几个认识。」永清大笑,说道:「姐姐恁
般风雅,为何不读读书?」丽卿笑道:「书,我爹爹也教我读过一本《孝经》;
后来又教我什么《孙子十三篇》,解说与我听,里面都是些用兵的法儿,这几年
也忘了些。我是这般愚笨,你休要怪我。」永清道:「姐姐说那里话!姐姐是天
上神仙,永清得侍奉左右,俗大福力,怎敢说怪字。」丽卿笑道:「神仙早著哩,
我爹爹恁般讲究,尚不得到手。」
永清见他这般天真烂慢,十分欢喜。不觉已到教场尽头,照墙边二人兜转马
并立著,远望那座演武厅,蒙蒙的里面灯烛辉煌。永清回头见那座参宿已从东方
高高的升起,称赞道:「妙呵,你看参星这般明亮,月光都夺他不得。参星大明,
天下兵精,且多忠臣良将,何愁天下不太平哉!」丽卿道:「便是,今夜半点云
彩都无,月亮星斗分外明亮。兵马时常操演,自然精熟。」永清笑了笑。又看了
一回,二人并马而回。丽卿道:「兄弟,你可会空手入白刃么?」永清惊道:「闻
有此事,并不曾见,那里去学。我师父栾廷芳弟兄也想学,却无处访师。姐姐,
你可会得?」丽卿道:「是我家祖传,有什么不会。」永清大喜。丽卿道:「这
个法门学会了,那怕刀枪剑戟麻林一般,空手钻进去,不但无伤损,还好夺他家
伙使用。只是这个法门最妙最险,要练习得极精极熟,方好应用。倘有丝毫生疏,
为害不小。我家世代祖传,不教外姓。奴家从十四岁上学起,如今已是成功。你
不信问他们这几个。我时常教他们把乱枪只顾搠来,我夺得他们一枝不剩。这法
门,是越王时一个处女传留下的,那人想是个仙家。兄弟,你要学我便教你会,
你却不许去传人。」永清欢喜得跳下马来,就草地里拜倒。丽卿也忙跳下马答拜
道:「折杀奴家。」二人便不骑马,往演武厅步行。永清道:「又听说姐姐能空
手接箭,可有此事?」丽卿道:「便是这空手入白刃里的法儿。莫说一副弓箭,
便是四五张弓射来。我两只手也接得及。若是百十张弓,却不能接,只好把枪挑
拨。你但不信,你此刻射,我接与你看。」永清道:「何必试。」
二人上了演武厅,散坐下,从人献茶。永清道:「小弟有件东西要送姐姐,
一则表心,二则权当聘礼,姐姐恰用得著。」丽卿问是何物,永清道:「姐姐猜
猜。」丽卿笑道:「你肚里的东西,我如何猜得。我用得的,无非是钗钏首饰。」
永清道:「不是。」丽卿道:「不是,决定刀枪弓箭军器之类。」永清笑道:「也
不是。对你说了罢,乃是两副猩红黄金锁子连环女甲。那甲又软又轻,莫说道刀
枪弓箭,就是鸟枪铅子,急切也钻打不入,端的赛过猊。那两副甲,是在先我姪
儿祝彪,托我家叔东京制造的,要与他浑家一丈青扈三娘做聘礼。量了身材,家
叔替他选了上等材料,寻东京第一等好手的甲匠,费煞工本造就。尚未寄去,家
下已遭大难,那扈三娘已降了贼。此甲一时卖又无人要,家叔故后,万年兄到永
寿司寨去了,是小弟收藏著;小弟又补授五郎镇的防御,不便携带,寄放在师父
栾廷芳家。我想如今只有姐姐用得著,小弟意欲禀明泰山,去取了他来奉送。顺
便邀栾师父来聚大义。姐姐道何如?」丽卿大喜称谢,说道:「既蒙见赐,何不
明日就去?」永清领诺。丽卿道:「残肴尚在,我们终了席。」永清道:「小弟
有酒了。夜色已深,小弟告辞,姐姐也请归寝罢。」丽卿道:「你请自便,明日
再会,我还有事哩。」永清别了,上马而去。
丽卿立在滴水边,看他出教场去了,重复转身坐下,心中说不尽那欢喜,叫
温了酒,独自又吃了十几杯。觉得酒涌上来。吩咐收拾了。步出月台边儿上立著,
叫取张椅子来,女兵连忙放在他背后。丽卿斜靠著坐下,一只左臂(身单)在椅
背上,一只右脚搁在膝上,仰面看那轮皓魄,喝采不已。众人簸箕圈的侍立著,
不敢擅离。丽卿回顾众人道:「我生平最欢喜的是月亮。这般月光下,两阵交锋,
岂不有趣!」说罢大笑。又说道:「我东京的箭园,不知那个在那里造化。」众
人都应道:「正是。」丽卿又笑著问道:「你们看我的本领,比祝郎何如?」一
个女兵会搂沟子,插嘴道:「姑娘强多哩。祝将军与姑娘,真是才郎配佳人,天
下没有。」丽卿道:「放你的屁!我是家人,他是野人不成?豺狼还有虎豹哩!」
众人见他醉了,谁敢则声。
丽卿喉咙里汨的一声,望著地下吐出一口来,叫道:「取碗茶来吃!」一个
女兵忙捧过一盏来。丽卿伸著嘴呷了一呷,骂道:「讨打的贱人,这般热茶教我
怎吃!揪这贱人去月台下跪著。」一叠连声的催喝,哪个敢拗他,只得推那献茶
的女兵去月台下跪了。又骂道:「贱人,今日不来打你,明日和你算账,舌头被
你烫得生疼。」又一个去取了杯凉茶来,一饮而尽,才不做声。少刻,又看著月
亮说道:「我常听得人说,月亮里面有个嫦娥,是什么后羿的浑家。又说那后羿
一手好弓箭。到底不知是真的假的?」众人哪个敢答应。忽低头看了看,问道:
「月台下是那个伏著?」众人道:「便是那献茶的翠儿姑娘,罚他跪著哩。」丽
卿笑道:「饶他起来。」那翠儿磕头立起。丽卿笑道:「你上来。」翠儿走近前,
丽卿道:「你去,……你把,……你去把那枝梨花枪取来。下次须要小心。」翠
儿掮了枪来。丽卿霍的立起身,把那件红绣衫倒褪下来,一团糟递与一个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