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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满路春风探花及第 一樽佳酿酾酒酬师(第5页)

这个当儿,不惟安太太、金玉姊妹望著老爷庆贺罢,连长姐儿都不错耳轮儿的听老爷怎么个说法。只见老爷听罢,哑然大笑,说道:「我只道是怎么个难题目,原来为此,何须辞费到如此!此亦不读书之故也。听我讲,那花红不消费心,有朝廷的恩赐,赴琼林宴这日,一榜新进士都要领的;却只有榜眼、探花、传胪一定要披戴起来,才成得这个盛典。至于执事,国初的时候,官员都有例用的执事,只翻出《会典》来看,上面载得明明白白。如今玉格既点了探花,自然该有他应用的仪仗。这事便是真个请教孔夫子,孔夫子也没个不许可的理。有甚么使不得的?」

安太太见老爷难得有这等一桩俯顺群情的事,也自高兴,便闲谈道:「真个的,既是例上有的,怎么如今外省还有个体统,京里的官员倒不许他使呢?」安老爷道:「是不能也,非不许也。你们既不博古,焉得通今?这可就要知『因地制宜,因时制宜』的道理了。我朝以弓马取天下,从不晓得甚么叫作图安逸。国初官员乘马的多,坐轿的少,那班世家子弟都是骑马,还有骑著骆驼上衙门的呢。渐渐的忘了根本,便讲究坐轿车;渐渐的走入下流,便讲究跑快车;渐渐的弄到不能养车,便讲究雇驴车;渐渐的连雇驴车也不能了,没法,虽从大夫之后,也只得徒行起来了哇!何况一路还要到鼻烟铺里装包烟,茶馆儿去喝碗茶,这要再用上分执事,成个甚么体统?如今既是亲家这等疼孩子,我也不好故却,待我著个人替他照那《会典》上开载的,不奢不俭置办一分起来,何如?」张太太听了半日,听这句话头儿,倣佛是应了,便合舅太太说道:「我合你说啥话儿来著?人家亲家老爷凭借事儿,你给他说在理上,他没个不答应的不是?」舅太太道:「说了半天,敢则孔圣人就在这儿呢。」大家一笑而罢。

却说安公子传胪下来,授职用了编修。接著领宴谢恩,登瀛释褐,一切公私事宜应酬已毕,便打算遵著安老爷给他定的那个归第吉期,收拾回园,叩见父母。他未回家之前,那恩赏的旗匾银两早已领到。安老爷先在庄园门外立起一对高大朱红旗杆,那庄门外本有无数的大树,此时正是浓荫满地、绿叶团云的时候,远远的望著那「万绿丛中一点红」,便有个更新气象。庄门上高悬一面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满贴著泥金捷报的报条。出入往来的那班家丁倍常有兴。里边两位当家少奶奶早吩咐人在当院里设下天地纸马、香烛香案,又扫除佛堂,上著满堂香供,家祠里也预备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样备办一分供献。

是日,安老爷因是个喜庆日期,兼要叩谢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绒线打边儿加红配绿的打字儿七品补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钿子氅衣儿。张亲家老爷先两日早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亲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永春里子的夹纱衫子,穿的纱架也似的。金、玉姊妹此刻是钦点翰林院编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汉装,也挂上朝珠,穿著补服。两个人要讨婆婆的喜欢,特特的把安太太当日分赏的那两只雁塔题名的雁钗戴在头上。事有凑巧,恰值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当日戴的一只小翠雁儿来,嘴里也含著一挂饭珠流苏,便无心中给了那个长姐儿。他这日见俩奶奶都戴著只翠雁儿,也把他那只戴在头上,「婢学夫人」,十分得意。

这日天不亮,张老便合亲家借了两个家人,带了那分执事,迎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便是那座梓潼庙等候。那执事是一对开导金锣,两对「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一把重沿蓝伞。

公子那边从头一日收拾停当了,次日起早,带了家丁便回庄园而来。半路到了梓潼庙,吃些东西,换了衣服。一路锣声开导,旗影摇风,公子珠挂沉檀,章辉㶉𫛶,头插两朵金花,身披十字彩红,骑一匹雕鞍金埒的白马,迤逦向双凤村缓缓而来。一路也过了四五处烟村,也过了两三条镇市,那两面锣接连十三棒敲的不断,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闺儿女都彼此闲论,说:「这读书得作官的果是谁家子?」一程一程,来到临近。公子在马上望著那太空数点白云,匝地几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个闺月,北地节候又迟,满山杏花还开得如火如锦,四围杏花风里簇拥他白面书生的一个探花郎,好不兴致!近山一带那些人家,早就晓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个个扶老携幼,抱女携男,都来夹道欢呼的站在两旁看这热闹。内中也有几个读过书的庞眉皓发老者,扶了根拐杖,在那里指指点点说道:「不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样自修,才生得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这位公子怎样自爱,才成了恁般一个人物!」

话休絮烦。须臾,公子马到门首。一片锣声振耳,里头早晓得公子到了。公子离鞍下马,整顿衣冠。抬头一望,先望见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那四个大字。进了大门,便是众家丁迎著叩喜。走到穿堂,又有业师程老夫子那里候著道贺。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们少刻再谈,老翁候久了。」

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著香烛供桌,金、玉姊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锵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安老爷此时已经满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著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个家人在那里伺候点烛拈香。安老爷端拱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著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向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磐的那个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单,早躲在一边去了。家人敲了磐,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过头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安老爷向来「行不由迳」,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坐,便要给父母行礼了。

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著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了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著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张书案来。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臯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经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著他。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著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并一班丫鬟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甚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个香炉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是焚香烧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著来往奔走。

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了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著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只朱墨笔,挨著砚台摆著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著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饪始兴时候的锅,名曰「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名曰「土铏」。一件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里装著一碗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著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著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买的那个「咸海藻」。把这分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便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著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那杯酒,捧著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著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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