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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何玉凤毁妆全孝道 安龙媒持服报恩情(第3页)

安老爷一听:「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儿来了,且自顺了他的性儿,我自有道理。」便说道:「姑娘,这话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们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补著穿孝这层,也很行得,尽有这个样子。只是两日后便要起身,却来不及。何也呢?我们将才在外头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断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著人看船去,也有几天耽搁。我们这里却依然明日伴宿,后日把灵暂且封起来,大家都搬到你师傅庄上住去。船一雇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见外人的这句话,便不枉说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听了,料是此地山里既不好一人久住,众人也没个长远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没得说,点头俯允。

邓九公见这话说定规了,便道:「咱们这可没事了,太阳爷也待好压山儿了,二妹子合大奶奶这里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回庄儿上去罢,明日再来。再挨会子,这山里的道儿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还不曾答言,何玉凤姑娘早诧异起来,说道:「怎么,今日都不住下吗?」原来姑娘自被安老爷一番言语之后,勾起他的儿女柔肠,早合那以前要杀就杀、要饶就饶、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听得声都要走,便有些意意思思的舍不得,眼圈儿一红,不差甚么就像安公子在悦来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儿!

褚大娘子笑道:「哎哟,嗳哟!瞧啊!瞧啊!妞儿舍不得大娘了!我这可是头一遭儿看见你这个样儿!」安太太便连忙道:「好孩子,别委屈!我跟著你。」因合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合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罢。」谁知这位姑娘虽然在能仁寺合张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几句深谈,只是那时节彼此心里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谈到一句儿女衷肠,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舍。

褚大娘子是个敞快人,见这光景,便道:「这么样罢。」因合他父亲说:「竟是你老人家带了女婿陪了二叔合大爷回去,我们娘儿三个都住下,这里也挤下了。」又合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婶儿合大妹妹的铺盖卷儿合包袱送了来,可别交给外头人,就叫孟妈儿合芮嫂两个来。我这里带的人不够使,他们村儿里的几个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带著一条被窝呢,不要铺盖了。晚上老爷子要合二叔喝酒,我都告诉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吃的,老范合小蔡儿他们都知道,你问他们就是了。可想著给我们送吃的来。」褚一官在那里老老实实的听一句应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还得把我的梳头匣子拿来呢。」张姑娘道:「不用费事了,两分铺盖里都带著梳洗的这一分东西呢。我们天天路上就是那么将就著使,连大姐姐你也用开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还有甚么?别落下了。」褚大娘子道:「没甚么了。--再就是我不在家,你多分点心儿,照应照应那孩子,别竟靠奶妈儿。」褚一官又连连答应。褚太娘子又道:「既这样,二叔,索性早些请回去罢。」

邓九公道:「明日人来的必多,我已就告诉宰了两只羊、两口猪,够吃的了,姑奶奶放心罢。倒是这杠,怎么样,不就卸了他罢?」安老爷道:「这又碍不著,何必再卸。就这样,下船时岂不省事!」邓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说这句,书里可又漏一个缝子!」说著,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爷父子合褚一官告辞出去。安老爷临走,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青云堡褚家庄去了不提。

却说何玉凤姑娘,此时父母终天之恨已是无可如何,不想自己孤另另一个人,忽然来了个知疼著热的世交伯母,一个情投意合的义姊,一个依模照样的义妹,又是嬷嬷妈、嬷嬷妹妹,一盆火似价的哄著姑娘。姑娘本是个天性高旷的爽快人,不觉一时精满神足,心舒意敞,高谈阔论起来。

那时虽是十月天气,山风甚寒,屋里已生上火。须臾,点上灯来,那铺盖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吃食来,褚大娘子便都交给人收拾去,等著夜来再要。便让安太太上了炕,又让何、张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说:「我在左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右边给你老人家摆一只凤凰。」他自己却挨著炕边坐了。除了玉凤姑娘不吃烟,那娘儿三个每人一袋烟儿,安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分欢喜。

大家便围炕闲话起来。

安太太道:「真个的,你家这个姨奶奶虽说没甚么模样儿,可倒是个心口如一的厚实人儿。我看你们老人家这样的居心行事,敢怕那姨奶奶还给他养个儿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亲今年八十七了,那里还指望得定呢!」张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他告诉我说,他家老爷子命里有儿子,他还要养两个呢。」安太太道:「这儿女的数儿,他自己那里定得准呢?」张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这样问他来著,他说是刘铁嘴告诉他的。我也不知刘铁嘴是谁,没敢往下再问。」大家听了,早已笑将起来。

褚大娘子便告诉安太太道:「这是他来的那年,我叫了个瞎生给他算命。要算算他命里有儿子没有。那瞎生叫刘铁嘴,说了这么句话,他就记住了这句话。要是叫他记住了,他肚子里可就装不住了。就这么个傻心肠儿!」玉凤姑娘道:「我可就爱他那个傻心肠儿。只是怕他说话,他一说话,我不笑他,我憋的慌;我笑他,我又怕他恼。」褚大娘子道:「人家可不懂得怎么叫个恼哇!」说著,大家又笑了一阵。

一时,戴勤进来,隔窗回道:「请示太太合大奶奶,还要甚么不要?外头送铺盖的车还在这里等著呢。」安太太道:「不用甚么了。你没跟大爷去吗?」戴勤道:「老爷留奴才在这里伺候的。」玉凤姑娘听如此说,便隔窗叫他道:「嬷嬷爹,你先去告诉了话,进来我再瞧瞧你。」戴勤去了进来,又重新给姑娘请安,也问了姑娘几句话。

姑娘一时想起当日送灵回京的话,又细问了一番,因道:「你们走到那里就遇见这里老爷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们岸上走,你们河里走,怎得知道就是咱们的船呢?」戴勤道:「姑娘问起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爷的灵圣!头夜大家就知道这里老爷差人接下来了。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码头,点灯后,他们里头在后舱睡了,奴才合宋官儿两个便在老爷灵旁一边一个打地铺,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边只听说老爷叫,那时也忘了老爷是归了西了,就连忙要见老爷去。及至一看,老爷就在当地站著呢,奴才一时认不出来了。」姑娘道:「你怎么又会不认得老爷了呢?」

戴勤道:「只见老爷穿戴不是本朝衣冠,头上戴著一顶方顶镶金长翅纱帽,身穿大红蟒袍,围著玉带,吩咐奴才说:『安二老爷差人接我来了,你们可看著些,莫要错过去,叫他们空跑一荡。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说:「老爷那里上任去?怎的不接太太合姑娘同去?」老爷道:『太太就来的。姑娘早呢,我不等他了。』说著,往外就走。奴才急了,说:『老爷怎的不等姑娘同去?奴才姑娘此时到底在那里呢?』老爷把袖子一甩,向我说:『好糊涂!我见不著姑娘,只怕你就先见著了。此时何用问我!』奴才见老爷生气,一害怕,就唬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忙著叫宋官儿,只听他那里说睡语,说:『我的老爷子!你是谁呀?』及至把他叫醒了,问他,他说:『见一个人,打扮得合戏台上的赐福天官似的,踢了我一靴子脚,说:『你这东西睡的怎么这样死!』奴才正告诉他这个梦,只听得外面好像人马喧阗的声儿,又像鼓乐吹打的声儿,只恨那时胆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合宋官儿说:『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天亮咱们且别开船,到船头看看,到底有人来没人来。』谁想这里老爷果然就打发梁材他们来了。姑娘想,这可不是老爷显圣吗?」

这位姑娘可从不信这些鬼神阴阳的事,便道:「老爷成神,怎的不给我托梦,倒给你托起梦来?不要是你那一天吃多了罢?」安太太道:「大姑娘,你可不可不信这话。他们一到京就说过。你大爷还合我说:『何老大那等一个聪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么神了。』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终是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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