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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第2页)

著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

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

模著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著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

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

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摆著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著

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

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著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

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

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著,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

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著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

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著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

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你且住啼

哭,休得叫骂。」

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

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

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

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拉道:「儿阿,不要这样

,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

。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迳,可不辱没了『女孩儿

』三个字!」

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

,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

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他见了这穿月白的

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

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著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

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

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

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

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

脸说来劝我!」

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著根潮烟袋,指著那穿月白的女子说

道:「格格儿(格格儿:有地位的满人家对女孩子的称呼。),你可别拿著合我的

那一铳子性儿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著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

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

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

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著嘴,谁还管著谁不准

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著你不准说话!」说著,就回手身后摸那把

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

。我留著话还打点阎王爷呢!」

那女子才转身来,向著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

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

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

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

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著,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

!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著钱粮

儿过』啵!你又走啰!」

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

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著

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

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著出

了那地窨子门。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

,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

」说著,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

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著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

宛转著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

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

发闷。

正盼望,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著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著他

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

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

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

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

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

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

人也要挨著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

!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著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

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著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

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

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

带著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

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

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

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

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讲强夺硬抢。我合老

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著,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

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

想著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

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著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

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

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

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

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

呢?』他就指著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

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傅就叉著门不叫我们走

。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

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著,向他老婆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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