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第3页)
「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
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这位大嫂一拉,就把
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
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著,让那大师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
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
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
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著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师傅
甜言密语儿哄著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
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姑
娘要说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
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
」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
,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
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
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著祭灶呢!」
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
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
来我听听!」
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呢!」
说著,又伸著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
爪的说道:「说这不当著他们俩老的儿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
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
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
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似的呢
!」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著说道:「我贱姓王。
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
小的一个。)。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
我,我全仗著人家大师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
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傅来,忒好咧!真别辜
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
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著呢!吃的更
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
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
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
,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大师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
,浑实著的哪。还有个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
是个扫脑儿,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大师傅来了,你都见的著的。他们爷
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联联,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早起
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甚么似的!谁知大师傅那么
耐著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
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大师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
真金镯子来,想著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
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
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傅拔出刀来
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著?我好容易救月儿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
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
说著,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
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大师傅回来
,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大师傅找了你来
了么?我瞧你这嘴来又得,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
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三个、咱们
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
?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
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
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
,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
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无耻,原来他带著个鬼脸儿呢!」
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
」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
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大师傅的心上人。他回来
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
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傅去。」那张金凤听见
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
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著,
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
,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
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
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
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著鼻子笑著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
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
,他也不换!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
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
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大师傅去罢!」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
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
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
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
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著不肯起来,说道:
「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
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
「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著,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
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
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只见他满脸堆欢,不
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
这正是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