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上一页(第 2/7 页)下一页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第2页)

程相公道:「别样事小姪不晓得,谈尔音这桩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里眼见的,难道那还叫作个『德』?」老爷道:「你们的意思,自然为他参掉了我的官,罚赔了我的银子;因我参官赔银子,才累我的儿子赶出来,以致几乎半途丧了性命--大不过讲的是这三桩事要算个『怨』了。你们可晓得,那河工上的官儿,自总河以至河兵,那个不是要靠那条河发财的?单单的放我这样一个不会弄钱的官在里头,便不遇著那位谈大人,别个也自容我不得。长远下去,慢讲到官,只怕连我这条性命都有些可虑。今日之下怎的还能够这等自在逍遥?便是幸而不参,我那个知县作到今日,说句老实话,是还想我能去钻营升官呢,是还想我能去谋干发财呢?只怕我这点薄薄家私也就被我一任知县报效在里头了。所赔的又岂止那五千余两!再讲,我的儿子不出来,又怎得遇著我这两房媳妇,来立起我家这番事业?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个儿子来撑起我家这个门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桩不是这位谈大人的厚德?怎的还要去『怨』他?固然说是『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线儿,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这许多苦力,也些须的有点功劳,我此举又怎的不叫作『以德报德』?」

华忠听了老爷这段话,才把他那股浑气消下去了。只听他先念了声佛,说道:「真哪!奴才说句不当家的话,照老爷这么存心,怎么怪得养儿养女望上长,奴才大爷有这段造化呢!那么说,这俩钱儿敢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涂。只是奴才到底糊涂,老爷就给他个一二百也不算少,就剪直的给他三百也不算多,怎么又不零不搭的要现给他平出二百四十两来,这又是个甚么原故呢?」老爷道:「蠢才!蠢才!你怎的会明白这个大道理。我竟没许大精神合你闲讲,你只问问程师爷就晓得了。」程师爷听了一楞,想了半天,说道:「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为甚么了要把他二百四十两银子?」老爷只笑而不答。

不想叶通这小厮跟老爷在书本儿上磨,磨了这几年,倒摸著老爷胸中些深微奥妙了。他正在那里贴银包上的签子,听了这话,便笑著合程相公说道:「老爷给他这银子,正合著三百两的数儿。」程相公道:「阿说抛话!方才通共拿出三百头来,老爷还了我五两,这里还剩五十五两,你那里怎得还会有三百两?我就更不得明白了。」

叶通道:「师爷要明白这个,只把『子华使于齐』那章书背一遍就明白了。」他听了,从「子华使于齐」一直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背了一遍,又寻思了半天,摇头道:「我不晓得。」叶通道:「当日孔夫子送人东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师爷算那个『与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斗四升』,那是个『八八六四』;『与之庾』的那个『瘐』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斗』,那是个『二八一六』,『与之粟五秉』的那个『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个『二八一六』。所以老爷送这位前任河台的礼,也平了个三八二百四十两,正是八折的三百两。」老爷听了,连连点头赞道:「使乎!使乎!」

程相公按他这话算了算数目,果然不错。又问他道:「叶二爷,我倒请教,然则『与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打八折呢?」

叶通道:「那也是个八折。孔夫子给子华他们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给的是串过的细米,那得满打满算。给原思的米,是他应关的俸禄,自然给的是没串过的糙米。糙米串细米,有一得一,准准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一八』,核算起来,下余的正是『九八七二』的八折。这笔账大概连朱子当日也没算清,不然为甚么前头小注儿里的釜六斗四升、庾十六斗、秉十六斛都注得那么清楚,到了『与之粟九百』的小注儿里,就含糊著说『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呢!」

这话程相公始终不曾了了。安老爷听了,只乐得拍案叫绝,说道:「『孺子可教也』!这讲法虽不足窥圣道之大,大可补朱注之阙。这等看起来,那康成家婢不过晓得了『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合『胡为乎泥中』的几句《诗经》,便要算作个佳话,真真不足道也!」

说话间,诸事打点齐备。老爷见叶通竟能这样通法,料他事理通达,断不到开罪于那位谈大人,便叫他持了帖,又叫了一个打杂儿的捧著那个装银子的拜匣,跟著出了店门,往对过那座小车子店去。到了店门口,叶通忙走了两步,先进了店门,只见满院子歇著许多二把手小车子,又有些倒站驴子,还晾著半院子的驴马粪,却不知这位谈大人在那里。看了看,见那边墙根底下蹲著一群苦汉在那里吃饭。叶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问说有个姓谈的,只得问那班人道:「有位谈大人在那间房住?」一个人答道:「这店里是住驴的,那儿摸大人去呀!」叶通又说明那谈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说道:「你问的是谈花脸儿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间屋子隔壁就是。」

叶通走到跟前,不好直进去,便隔窗问了句:「这是谈大人的屋子么?」他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穿著件破两截布衫儿,靸拉著双皂靴头儿出来。叶通见了,不敢轻慢,连忙把手本呈上去,说:「家主请见。」那谈尔音看了看,就嚷起来道:「这还了得!这个大柬断不敢当,奉璧!奉璧!」说著,进屋里就那么个样儿戴上了顶帽子出来。

这个当儿,安老爷已经走进房门,朝上打躬,说道:「安学海特来谢步。」见过了礼,就在那铺土炕上合他分宾主坐下。

老爷见他那屋里上下通共一头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献茶了,便向叶通使了个眼色,要过那个拜匣来,放在桌子上。此时老爷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个「见于面,盎于背。」他会大把的给人银子,他自己倒不得话,好容易宛转其词,把这番意思道达出来。

那谈尔音耳朵里一边听著话,眼睛里一边瞧著银子,老爷这里话也不曾说完,他便望著那银子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把安老爷哭的没了主意,再三相劝,才得把他劝住。他早拜倒在地,谢个不了,口里说道:「水心先生,我当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这等的救我,这等看起来,你直头是个圣贤,我直脚是个禽兽了!」安老爷忙道:「大人,此话再休提起。假如当日安学海不作河工知县,怎的有那场事?作河工知县而河工不开口于,怎的有那场事?河工开口子而不开在该管工段上,又怎的有那场事?这叫作『天实为之』,与我宪属甚么相干?大人且把这话搁起,是必莫忘方才那几句刍荛之言,作速回乡,切切不可流落在此,这倒是旧属一番诚意。」安老爷这话算厚道到那头儿了。他听了,连连点头答应,一面收了银子,把匣子交给叶通。安老爷便起身告辞。他道:「明早再竭诚趋叩。」安老爷也唯唯答应著,一路回来,店里才得上灯。

老爷这件事作的来好不心旷神怡,一觉安稳好睡。醒来才得五鼓,还虑到那谈尔音天明过来脸上不好意思,便催众人收拾行李车辆,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临起身,又留下一个辞行的名帖,托了店家送给他。他正要来拜谢,听得安老爷走了,一时感愧之中不无依恋。没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儿上拜了两拜。只当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里一个二把手小车子赶到运河马头上,趁著绍兴回空粮船,回往浙江而去。

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爷这番周济,无可答报,每日起来不言不笑,不饮不食,望空先烧一炉香,默默祝安老爷的富贵寿考,然后才敢开口。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安老爷离了涿州,一路无话。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赶到邓家庄早饭。恰巧从那座悦来店过,见歇著许多车子,满载著一色的花雕大坛酒,问了问,原来正是自己送邓九公的寿礼,也从水路运到了。老爷大喜,就便下来打了尖。吩咐一应人马车辆后行,自己却换了顶草帽儿,骑上那头驴儿,只叫随缘儿拿著帽盒跟著,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合邓九公作个不期而会。将进了岔道口,但见那条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不断,还有些抬著食盒送礼去的,挑著空担子送了礼回来的。老爷在驴子背上想道:「邓翁的生日还有几日呢呀,怎的从今日起就这等热闹?」一面想著,远远的早望见邓家庄的那座庄门。

目录上一页(第 2/7 页)下一页

好书推荐

存档

友情链接

晚清小说在线阅读澄江预测网数据观察远山数据网AI工具与效率方法数码工具心得数据方法笔记青松走势参考数据观察古典短篇小说阅读数据观察站导航数据计算雁塔预测模型数据观察珉玉数据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