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诺义赒贫 矍铄翁九帙双生子(第3页)
老爷一看,这次来与前番来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见庄门大开,门外歇得车马成群,门里也是不断的人来人往,那两边树底下还歇著许多赶趁卖吃食的。一时,老爷到了庄门首,下了驴儿,只见一个穿靴戴帽的庄客过来,把老爷上下一打量,见老爷戴著顶草帽儿,骑著头驴儿,却又穿著身行衣,不像个来作贺的样子,便上前问道:「咱们是那儿来的呀?」
老爷见不是前番来见过的那人,正待合他说明来历,只见褚一官从里面说笑著送出一起客来。他一眼望见老爷,也不及招呼客,便连忙赶出门来,说:「这不是二叔来了么?怎么一个人儿来了?」匆匆的见了个礼,起来便合那个庄客嚷道:「你还不快进去告诉去!说北京的二老爷从京里下来,已经到门了!」那人听了,忙著就往里跑。那几位客都站在一旁等著告辞,老爷便合褚一官说:「你且先送客。」他才忙著送了那班人走。
这个当儿,随缘儿一手拉著驴,一手举著帽盒,老爷一面换帽子,一面问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这等高兴,从今日就作起寿来?」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寿……」才说得这句,早听得邓九公一路从里头就嚷出来了,只听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儿个可是从天上掉下来了!我正说忙过今儿个,明儿个就打发人迎上你去,谁想你倒先来了!可喜!可喜!」说著,上前合老爷抱了一抱。一面拉著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并连次高升的喜,接著问了这个又问那个。然后才问安老爷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几天,一路行走的光景。老爷一面随问随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儿。只见他光著个脑袋,靸拉著双山底儿青缎子山东皂鞋,穿一件旧月白短夹袄儿,敞著腰儿,套著件羽缎夹卧龙袋,从脖钮儿起一直到大襟没一个扣著的。脸是喝了个漆紫,连乐带忙,一头说著,只张著嘴气喘如牛的拿了条大手巾擦那脑门子上的汗。老爷此时不及问他别的,只惦著褚一官方才不曾说完的那句话,先问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么大喜的事?」他早拉了安老爷一只手说:「咱们到里头坐下说。」说著,便有他家的几个门馆先生合他徒弟们迎出来,内中也有几个戴顶戴的,一个个都望著老爷打躬迎接。老爷也一一还礼。
安老爷前番虽到过他家一次,却不曾进门。一路进来,见那大门里也是路东一个屏门,进去便是个大院落。那院子里有合抱不交的几棵大树,正面却没大厅,只一路腰房。东西群墙,各有随墙屏门。只见那西边屏门里有一群人在门里望外看,里头又夹杂个茶房嚷道:「西花厅再摆两桌子。」东边门里便有人答应。看那光景,像是往厨房去的路。那腰房当中是个穿堂二门,门外树荫里还安著两块大马台石。进了这座门,里面还有层三门儿。
安老爷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见褚大娘子也打扮著,拉著他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后面还跟著一群老婆儿、小媳妇子、丫头,都从那个门儿迎出来。那褚大娘子此时见了安老爷,比前番更加亲热。只是他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著官话尊声「义父」,又不肯依著乡风叫声「干爹」,也不好通套些儿称作「老人家」,那么大个个儿了,再要「爸爸」长、「爸爸」短,那可就合「唱曲儿的改字儿--没甚么大分别」了。他便索兴亲热起来,照称他父亲一样,也叫作「老爷子」。只见他上前拜了两拜,笑嘻嘻的说道:「老爷子怎么也不赏个信儿,悄默声儿的就来了?也没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说著,问了干娘安,又问妹夫子好、两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张老夫妻都问到了。安老爷一时竟有些应酬不及,只一总说了句:「都好,都说请安问候。」他又拉了他那个孩子过来请安,说:「这也是老爷呢。」安老爷见是他前番带到京去的那个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说:「都长这么高了。」说著,便一路进了那个三门儿。进去,见里头是正面五间正房,东西六间厢房,约莫那后面还有些房子。
一时,邓九公让安老爷进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礼。老爷见他那屋里也摆些钟鼎屏镜之类,一时都不及细看。只见西次间炕上地下都摆著席,有几个女眷正在那里吃面。见安老爷进来,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著眼儿看的。邓九公道:「你们不用跑。」因拍著安老爷的肩膀儿向大家说道:「你大家瞧瞧,今儿个来的,这就是我常说的我那个顶天立地的好朋友!」安老爷正不知谁是谁,无从见礼。褚大娘子道:「这都是我们一辈儿的几个当家子合至亲相好家的娘儿们,没外人。他们比我还怯官。你老人家大远的来,先歇歇儿罢,不用合他们见礼了。」
说著,邓九公就往东里间让。老爷看了一周,只不曾见著他家那位姨奶奶,才要问起,还要问问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甚么事。只见邓九公坐也没坐好,先「哈哈」了一声,才开口说话,说道:「老弟,我先问你,你给我作的那篇东西带来了没有?」安老爷拍著肚子说道:「现成在这里,少停当面写出来,请老兄看。」邓九公笑道:「好极了!你先别忙,索兴求老弟你费点儿事,这里头还得绕绕笔头儿。我要告诉你这个原故,你管保替愚兄一乐,今儿个得喝一坛!告诉你,哥哥得了儿子了!」
安老爷听了,又惊又喜。喜得是这老头儿一生任侠好义,颇以无子为憾,如今一朝有后,真是大快平生;惊得是他一个九旬老翁,居然还能生育,益信他至诚格天。连忙起身给他道喜,说道:「这实在要算个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挑老哥哥,这样一桩喜事,你怎的不早给我个信儿?」褚大娘子道:「我说是不是?才有信儿,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写封书子去罢,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挑了,我看这可说甚吗!」
邓九公才要说话,安老爷道:「是了,这也是我大意。大约前番写信合我要那胎产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九公道:「不是么,那是为你干女儿去要的么!谁知他才两来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喜欢了一场。」这个当儿,褚大娘子捧过茶来,说:「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儿赶著叫他们熬普洱茶呢。」安老爷一面让坐,便料到他家今日是办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产房里不得出来,便告诉褚大娘子叫个人进去道喜。
邓九公笑呵呵的说道:「老弟,你只别忙,听我从头儿把这件事说给你。不用讲,愚兄九十岁的人,盼儿子的这条痴心是早没了。谁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他会有了信儿了,我可也就没留心,好在他自己也不会言语。赶到两多月上,只见他吃顿饭儿就是吐天儿哇地的闹,我说:『这是个甚么原故呢?准是他娘的得了翻胃了。』还是你干女儿说:『别是胎气罢?』这么著,他就给他找了个姥姥来,瞧了瞧,说是喜。我说:『这可真算得个新样儿的了!』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过了有四五个月。一天,他忽然跐著个板凳子,上柜子去不知拿甚么,不想一个不留神,把个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来,就跌了个大仰爬脚子。你说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他这胎气竟会任怎么个儿没怎么个儿!赶到该著月分儿了,大家都在那里掐著指头算著盼他养,白说他可再也不养了。大是过了不差甚么有一个多月呢。这天他正跟著我吃包,只见他才打了个挺大的包捂在嘴上吃著,忽然『嗯』了一声,说是『不好!』扔下包往屋里就跑。我说:『你们跟了去瞧瞧,是怎么了,不是吃了个苍蝇啊。』正说著,这个人才跟进屋子,只听得『噶喇』的一声,就把个孩子养在裤裆里了,还是挺大的个胖小子!幸而我们姑奶奶在这儿,叫人给他收拾好了,这才找了姥姥来。我说叫他把老弟你给的那胎产金丹吃一丸子,那是好的呀。他且不吃,只嚷饿的慌,要先吃点儿甚么。只这一顿,就撮了三大碗儿小米子粥,还点补了二十来个鸡子儿,也没听见他嚷个头晕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说:『我这肚子里还像有一个呢!』将说看,爬起来又养了一个,又是个小子!你看,我们这个二姑娘跟著我也有这么好几年了,不养就不养,养起来是垛窝儿的。这实在是老天可怜,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话说的吉利。今日正是俩小子的满月。可巧老弟你今日进门,这是你姪儿的造化。今儿个屋里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儿掇弄孩子呢。就请老弟你到屋里瞧瞧,管保你这一瞧,就抵得个福星高照,这俩小子将来就许有点出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