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第3页)
我公婆扭得过去,你难道还同你的命扭得过去不成?公公方才说:『你要问庚帖,
只问他二位老人家。』说的正是这句话。姐姐不求甚解,只说是无庚帖。
「可怜我张金凤说婆婆家的时候儿,我知道甚么叫个『庚铜』啊『庚铁』呀!单讲
我,还承姐姐问了问我的岁数儿,也就没管我是那月那日那时生人。到了玉郎,要
不是我方才提他是属马的,大约直到今日姐姐还不知道他是属鹞鹰的、属骆驼的呢
!便没庚帖,我们受姐姐的好处,也作了夫妻了。况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没有,只是
此时就请姐姐看,略早些儿。姐姐如果一定要见个真章儿,少一时自然看得见。我
只问姐姐,一般儿大的人,怎么姐姐给我说人家儿,这庚帖就可有可无?九公合褚
大姐姐给你说人家儿,两头儿合婚,有了庚帖还不依,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
张金凤说话的这个当儿,他母亲只愁眉苦眼的一声儿不言语,坐在那里噗哧噗哧一
袋跟一袋的吃那老叶子烟儿。安太太合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说些闲话,却是留神细听
张金凤的话,细看何玉凤的神情。只见何玉凤听了这段话,低首寻思,默默不语。
你道他这是甚么原故?
原来姑娘被张金凤一席话,把他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儿给提起魂儿来,一时
摆布不开了。他只在那里口问心、心问口的盘算道:「且住!要讲算命圆梦,这些
不经之谈,我可自来不信。只是父母给我算命的这几句话,却是的确有的。纵说这
话不足为凭,前番我在德州作那个梦,梦见那匹马,及至梦中遇著了他,那匹马就
不见了。并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个甚么『天马行空,名花并蒂』的四句偈
言,这可是真而且真的。我那时便想到他的名字是个『骥』字,所以才留心回避,
还不曾晓得他是属马。要照张姑娘方才这话听起来,再合上父母给我托的那个梦,
算的那个命,莫非万事果然有个命定么?天哪!我何玉凤怎的这等命苦,要想寻条
清净路走走都不能够!」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了口气。
张金凤道:「姐姐,叹气也当不了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姐姐不用胡思乱想,
好好儿的听著啵!姐姐方才又道是『四无红定』。讲到这层,这个话就可长了。在
姐姐想著,自然也该照著外省那怯礼儿,说定了亲,婆婆家先给送匹红绸子挂红,
那叫『红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么著。及至我跟了婆婆来,听婆婆说起,敢则咱
们旗人家不是那么桩事。说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个玉玩手串儿的,甚至随身带的
一件活计都使得,讲究的是一丝片纸,百年为定。要论姐姐的定礼,不但比这些东
西还贵重,还吉祥,并且两下里早放过定了。说不到『四无红定』上。」
何玉凤听到这里,心里道:「张姑娘今日只怕是疯了!满算我教你们装了去了罢,
我也是个带气儿的活人,难道叫人定了我去我会不知道?这不是新样儿吗!」他只
顾这等想,却不由的口里要问,又苦于问不出口,说:「我的定礼在那里呢?」
只急得两只小眼睛儿来回的干转。张金凤知道他心里有些诧异,笑道:「这话姐姐
大概又是不信。方才公公说:『你要问红定,只问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龛旁
边两个红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烦,不往下听了么,可叫公公有甚么法呢!」
原来姑娘自从邓九公合他开口提亲,一时事出意外,这半日只顾撕掳这桩事,更顾
不及别的闲事。如今听了这话,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里说道:「是啊,方才我
见抬进那两个匣子来,我还猜道是画像,及至闹了这一阵,始终没得斟酌这句话。
他说这两个匣子就是红定,莫非那长些的匣子里装的是尺头,短些的匣子里放的是
钗钏?说明之后,他们竟硬放起插戴来?那可益发是生作蛮来,不循礼法!我可也
就讲不得他两家的情义,只得破著我这条身心性命,合他们大作一场了!」
喂!说书的,你先慢来,我要打你个岔。可惜这等花团锦簇的一回好书,这一段交
代,交代的有些脱岔露空了。这书里表的两个红匣子,就我听书的听了,也料得到
定是那张雕弓、那圆宝砚,岂有何玉凤那等一个聪明机警女子本人儿倒会想不到此
,还用这等左疑右猜?这不叫作不对卯笋儿了么?
列公,不然。书里交代过的,这位姑娘虽是细针密缕的一个心思,却是海阔天空的
一个性气,平日在一切琐屑小节上本就不大经心。即如他当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
只知保护安龙媒、张金凤的性命资财;第一次的留砚,只知这桩东西是他安家一件
世传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时庙里闹了那等一个大案,也虑到那砚台
落在他人手里,上面款识分明,倘然追究起来,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并无一毫
私意。第二回借弓,在他以为是已竟转赠邓九公的东西了,至于褚大娘子又把那块
砚台随手放在他衣箱里,也只道是匆忙之际,情理之常,不足为怪,所以然的原故
,却不是这位姑娘没心眼儿,他本没那些无来由的私意,叫他从那里用那些不著己
的闲心去呢?这却合那薛宝钗心里的「通灵宝玉」,史湘云手里的「金麒麟」,小
红口里的「相思帕』,甚至袭人的「茜香罗」,尤二姐的「九龙攧」,司棋的「绣
春囊」,并那椿龄笔下的「蔷」字,茗烟身边的「万儿」,迥乎是两桩事。
况且诸家小说大半是费笔墨谈淫欲,这《儿女英雄传》评话却是借题目写性情。从
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从龙门笔法来的,安得有此败笔?便是我说书
的说来说去,也只看得个热闹,到今日还不曾看出他的意旨在那里呢。足下涉猎一
过,又安得有如许的聪明?
然则这两件东西在案上放了半日,他也不曾开口问问,打开瞧瞧不成?这可就得细
听书里一路交代的情节了。这位姑娘从五更头进门起,五官并用,片刻不闲,将安
好位,行过礼,谢了安老夫妻,站起身来,不曾转身,邓九公辟面开口第一句就讲
提亲的这桩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时,甚么工夫儿容他去问这句话、看这两桩东西
?只要这等通前澈后一算,就知这书不是脱岔露空了。列公,莫讶惊,且听鸣凤。
却说张金凤见何玉凤虽是在那里默坐不语,眉宇之间却露著一团怒气,知他定为著
这两个匣子说得含糊,猜不透澈,有些不耐烦。这要搁在平日的张金凤,见了姑娘
这个神情,那里还敢合他抗衡?到了今日的张金凤,却同往日大不相同。这又是何
原故呢?一来,他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这个机缘,背城一战,作成姑娘这段
良缘,为的是好答报他当日作成自己这段良缘的一番好处,便因此受他些委屈也甘
心情愿;二来。这桩事任大责重,方才一口气许了公婆,成败在此一举,所以不敢
一步放松;三来,他的那点聪明本不在何玉凤姑娘以下,况又受了公婆的许多锦囊
妙计,此时转比何玉凤来的气壮胆粗。更加凡公婆口里不好合他说的话,自己都好
说,无可碍口,便是把他惹翻了,今昔情形不同,也不怕他远走高飞,拿刀动杖。
这事便有几分可操必胜之权。他主意已定,趁那何玉凤不得主意,他转拉了他一把
,道:「姐姐,你且合我看看你那红定再讲。」
不想这一拉,却正合了何玉凤的式了,暗想道:「他既拉我去同看,料想不到得安
伯母拿著钗钏硬来插戴,这事还有辗转。」他便跟著张金凤走到东边案上那个长匣
子跟前。张金凤也不合他说长道短,忙忙的揭开匣盖,只见里边还包著一层红绸子
包袱,系著个连环扣儿。及至解了扣儿,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的便是他自己那张
砑金镂银铜胎铁背、打二百步开外的弹弓儿,周身用大红彩绸扎了个精致,两头弓
梢儿上还垂著一对绣球流苏。此时他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讲,装著定是那块砚台
了。」忙同张金凤过去一看,果然不错。先急得他自己合自己说了一句道:「我说
如何!」
他此时待有千言万语要发作出来,明一明自己的心,只是一时不知从那句说起是头
一句。重新纳下气去一盘算:「这事当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却是一片光明磊
落,事出无心。今日之下被他们无巧不成话的这等一弄,弄得倒像我作得有意了。
照这样作起来,我那青云山的『约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梦,合甚么防嫌,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