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第4页)
,以至苦苦要去住庙,岂不都是瞎闹吗?」相罢多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
「有了!我不管他是生癣生疮,我只合他们生『癞』;我不管他是讲鸡讲鸭子,我
只合他们讲『鹅』!」便向张金凤道:「岂有此理!这事可是蛮来生作得的?」
才说得一句,张金凤不容分说,早小嘴儿爆炒豆儿似的接上话,说道:「姐姐这事
便算蛮来生作,却不干我事,并且不干公婆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问天罢。拿姐
姐这张弹弓儿说,本是姐姐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玉郎手里?当日姐姐同我们在
柳林话别,未尝不存一番深心,说看妹子分上才把这弹弓借给我们。及至交代,姐
姐可是亲手儿交给他的。交给他姐姐一件刻不离身的东西,不由的就背在人家身上
了。再拿他这块砚台说,本是他的东西,从那里说起会到姐姐手里?当日他失落这
块砚台的时候,原出无心。假如是桩别的东西,也就不犯著再去取了,偏偏是这等
一件东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托付姐姐。托付了姐姐他一件刻不离怀的东
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怀里了。姐姐想,这岂不是个天意么?这个天意可都是姐姐
自己惹出来的。」
何玉凤听到这里,陡然变色,说道:「张姑娘,你这话得分清楚些!这等说起来,
难道这两桩东西要算我两个败化伤风私相投赠不成?」张金凤笑道:「姐姐不用哈
我,哈我我也是说。我为甚么说是姐姐自己惹出来的呢?公公方才怎么讲的?『男
大须婚,女大须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让姐姐因老人家为自己的姻事含冤
负屈,终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无端的去告诉天去作甚么?再不想,凭怎么样的
告诉天,都由得姐姐;告诉了天,天答应不答应,可得由著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
这番至诚纯孝,叫你来作这桩孝顺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纪的事业,好给你家叔
父争那口不平之气,慰那片负屈之心。怎能由著你的性儿,容你自在逍遥过这个下
半世?这话难道是天告诉我张金凤的不成?谁知道天上是怎么个模样儿呀!只眼前
这个理就是天。如果没这层天理,姐姐在悦来店也遇不著安龙媒,在能仁寺也遇不
见张金凤,在青云山庄也遇不见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里,砚也到不了你手里,
今日可就没有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这点巧妙!用不著开口,用不著动手,暗
中支使个人儿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给他自己作成了。从来当
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细想,这宝砚、雕弓岂不是天生地设的两桩红定?只可笑
我张金凤定亲的时候,我两个都是两个肩膀扛张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车的那
头黄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没主儿的几个驮骡。只是姐姐却也不曾向我两家问声:『
你们彼此各有个甚么红定?』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红定绝不提起,姐姐这样天
造地设的红定倒说是我家生作蛮来?这话怎么讲?姐姐讲给我听!」
此时姑娘越听张金凤的话有理,并且还不是强词夺理,早把一腔怒气撇在九霄云外
,心里只有暗暗的佩服,却又一时不好改口。无奈何,倒合人家闹了个躄蘗,瞇著
双小眼睛儿,问道:「你这话大概也够著『万言书』了罢,可还有甚么说的了?」
张金凤道:「话呀,多著的呢!姐姐方才又道是,第五你家没有妆奁赔送。且慢说
你我这等人家儿讲不到财礼上头,便是争财争礼,姐姐现有的妆奁,别的我不知道
,内囊儿舅母都给张罗齐了,外妆公婆都给办妥了。姐姐要讲不肯用舅母的,那是
姐姐自己认的干娘;姐姐要讲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还是姐姐帮的银子。此外只
怕还有个人儿帮箱,是谁帮箱,帮的是甚么?人家的人情人家会行,此时用不著我
告诉。姐姐不到得无妆奁赔送。这要再拿我比起来,更是笑话了。当日承姐姐当著
我的面儿,指和尚那堆银子,重换重儿,合人家换了一百金,给我添箱。这要搁在
我家乡,聘十个女儿也用不了,却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儿进婆家门儿的一番细心。究
竟问起换金子的那一堆银子来,可是和尚的贼赃。我倒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
呀?一般儿大的人,怎么我的赔送就该那等苟简,姐姐有这些人给办妆奁还嫌长道
短?这话怎么讲?这不是吗,姐姐方才说的五件事,公公一一指点得明白,姐姐都
不耐烦往下听,如今妹子桩桩件件都替公公解说出来了,姐姐却是不曾还出我一个
字来。我这话那一句讲的不是,姐姐只管驳。姐姐今日总得说出个不肯就我安家这
门亲的所以然来,我才依呢!」
可怜姑娘此时那里还还得出甚么「所以然」!他自从邓九公合他说那句提亲的话,
始而还只道是老头儿向来的心直口快,想起甚么来说甚么,安老夫妻大概初无此心
,及至安老爷一开口,才觉得这话竟是大家要作起来了。无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迹
,说个倒断。却又被安老爷用四方话一排,他也知是篇大道理,一时驳不动,便也
说出个五不可的大道理来。
心想挑个斜岔儿,把大家逊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从旁出来个张金凤,就本地风
光一讲,虽说话儿来的刁钻,却说不得是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无庚帖红定、
无赔送妆奁,至于他说的帮箱的话,也料到定是邓家父女了。细想起来:「安家伯
父、伯母这番深心,九公父女这番义举,便是张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
难得。到了今日,我这金凤妹子这番倾心吐胆,更叫我无话可说了。统算起来,这
事除了便宜了安龙媒这阿哥之外,这一群人那一个不是真心为我何玉凤的?我还合
人家说甚么?话虽如此,此时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话,再向天忏悔一番,上天也定原
谅我前番的冒昧。只是这句话我可对他们怎么答应得出口呢?」一阵为难,心窝儿
一酸,眼胞儿一热,早点点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泪。张金凤连忙掏出小手巾儿来,一
面给他擦著衣裳,一面说道:「完了新藕合皮袄了!姐姐别哭,英雄可没个哭的,
哭也得说话。」
却说安太太坐在那里看著,又是爱这过门的媳妇,又是疼那没过门的媳妇,满脸是
笑,却又眼泪婆娑的,呆呆的望著他两个。手里擎著烟袋,举了半天,想不起抽来
,一袋烟也耽搁灭了,忙递过烟袋去,便向旁边站的女人们道:「你们也给大姑娘
合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兴把那小杌子给他姐儿俩搬过去,有甚么话坐下说不好?
只是站著,怪乏的。」说著,又向褚大娘子使个眼色。
褚大娘子积伶,早含著烟袋甩著大宽的袖子俏摆春风的扭过来,一面走,回头向随
缘儿媳妇道:「大姑娘,你也给我搬个坐儿过来。」他三个便在这边坐下。褚大娘
子笑向张金凤道:「说是这么说,大妹子,你可不许借著这事叫我们姑娘受委屈。
」
张金凤此时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转机,暗道:「等我索兴给他个连三紧板,这件事可
就撺掇成了。」恰巧又遇著褚大娘子无意中凑了这么个话靶儿,他便道:「怎倒说
我委屈了你们姑娘了?大姐姐,你过来得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诉诉你听听。」
因合褚大娘子道:「我这姐姐当日在庙里苦苦的给我择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他辞
婚,他左问人家一条儿,右问人家一条儿,问到其毕,又问他说:『你不是定下亲
了?便是定下亲,像你们这样世家,三妻四妾的也尽有,这又何妨。』」说著,又
回头问著何玉凤道:「姐姐,是这么说的不是?幸而人家没定亲,假如那时候他竟
有个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个甚么?姐
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儿的身分可无贵贱哪!你也是个女孩儿,我也是个女孩
儿,怎么在我张金凤,人家有了三妻四妾,姐姐还要把我塞给人家,如今到了姐姐
身上便有许多的作难?姐姐不是多嫌著我一个张金凤啊?若果如此,我张金凤情愿
禀明公婆,来替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了姐姐这桩好事!」
这句话张金凤可来得促狭,真委屈了人了!那何玉凤此时感他、疼他、爱他心里还
过不去,那有多嫌他的理?这话我说书的都敢下保!果然把个姑娘说急了,只见他
拉住褚大娘子说道:「大姐姐,你听他说的这是甚么话!」说著,又眉梢微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