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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灿舌如花立消侠气 慧心相印顿悟良缘(第5页)

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张金凤道:「我看你才不过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么就学得

这样皮赖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别著急,他怄你呢!我一碗水往平处端

,论情理,人家可也真委屈些儿。」姑娘此时好容易盼得个褚大姐姐凑过来,觉得

有了个伴儿,不想他也顺著竿儿爬到那头儿去了,因说道:「你们这班人,真真不

好说话,不管人心里怎样的为难,还只管这等嘻皮笑脸!」

张金凤道:「姐姐这就为难了?等我再把我那为过的难说说。」便又告诉褚大娘子

:「我这句话,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瞒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过。

如今说到这里,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还谈得。我这姐姐当初要给我提亲的时候,

不曾合我爹妈说,私下先问我愿意不愿意。论我姐姐这条心,可疼我疼的没处疼了

。我固然是不肯说,他就蘸著水在桌子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得是『愿意』,一行

是『不愿意』,告诉我说:『你要不愿意,就把「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

意」;要愿意,就把「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就算你说了话了。』

那时候,我要说愿意罢,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说得出口来?要说不愿意罢,人也得

有个天良,是这样的门第我不愿意哟,是这样的公婆我不愿意哟?就拿你妹夫说,

相貌品行,心地学问,那一条儿叫我说的上不愿意来?不去抹那字罢,是生拉活拽

的闹。大姐姐,只说我为难不为难?我没法儿了,只得用手一阵胡掳,不想可可儿

的把个『不』字儿胡掳了去了。」说著,又问何玉凤道:「姐姐,这不是妹子造谣

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几个字儿,请姐姐看看。」

何玉凤听了,「嗤」的一声道:「这样事情,依样葫芦再作一遍,还有甚么意味!

」张金凤道:「你且莫管,只跟我来看。」说著,便把姑娘拉到神龛跟前,对著何

公、何母两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请看,这是几个甚么字?」何玉凤道:「这

左一位的字是我父亲的官衔,右一位的字是我母亲的门氏,难道你不认得?」张金

凤道:「姐姐再往旁边儿看。」姑娘闪过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边果然刻著

两行字,只是被那神龛边扇儿遮著,一时看不清楚。张金凤道:「这样罢。」

他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两福。祝告道:「叔父、婶母,只得惊动你二位

老人家了,请你二位老人家向前升一升儿,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来他就没的说

了。」说著,他便把那两座神主都往龛外请了一请。

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来两座神主下首的旁边各镌著两行八个小字,归总又是

一行三个大字,通共是十一个字,不但是写的,并且是刻的,刻的是「子婿安骥孝

女玉凤同奉祀。」姑娘大惊道:「这是谁干的?」张金凤道:「是刻字匠刻的,我

家玉郎写的,是我张金凤的作成,却是我公婆的主意。

请问姐姐,此时还是抹了这几个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扫地焚香的侍儿?还是

存著这几个字,我两个同作安家门里侍膳问安的媳妇?」姑娘此时心慌意乱,如生

芒刺,如坐针毡,张金凤临了问他的两句话并不曾听见,只呆呆的望著神主上那两

行字。半晌,「嗐」了一声,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作出这样的孟浪事来

!」

张金凤道:「这事作的一点儿也不孟浪,这正是我公婆今日给叔父、婶母立这座祠

堂的本意。这座祠堂也为的是你家祖太爷的师恩,也为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谊。这还

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为姐姐你在黑风岗能仁寺救了他儿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脉

香烟,因此我公婆以德报德,也想续你何家一脉香烟,才给叔父、婶母立这祠堂,

叫你家永奉祭祀。讲到永奉祭祀,无论姐姐你怎样的本领,怎样的孝心,这事可不

是一个女孩儿作的来的,所以才不许你守志终身,一定要你出阁成礼,图个安身立

命。讲到你出阁成礼,只这北京城里还少甚么公子王孙、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

你嫁到安家许配玉郎呢?又虑到把你给个不关痛痒的人家儿,丈人绝后不绝后与那

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合你提到亲事以前,当日在你青云庄,便叫玉郎扶灵穿孝;今

日到你这座家庙,便叫玉郎奉主入祠,使你二位老人家无后如同有后。这话还讲得

是眼前。再要讲到日后,实指望娶你过去,将来抱个娃娃,子再生孙,孙又生子,

绵绵瓜瓞,世代相传,奉祀这座祠堂,才是我公婆的心思,才算姐姐你的孝顺,成

全你作个儿女英雄。便是我张金凤的爹妈,也蒙公婆在这西边一带一样的盖了这样

一所房子,作为我爹妈现在的住房,我张金凤将来的家庙。只是我张金凤除了受公

婆养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处也同姐姐一样呢?这可就是作父母待儿女的心肠,

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这都是公婆说不出口的话,妹子如今都告诉明白姐

姐了。

「姐姐只想,公婆这番用心深厚到甚么地位?可见老辈的作事与你我的小孩子见识

毕竟不同。姐姐此时纵有万语千言,不必合我再讲,我索兴澈底澄清的都合姐姐说

了罢。如今打错了的那条永不出嫁的主意,是无庸议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

帖红定以至赔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满了,你家万

代的香烟是永永不断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这事也没有十天八天

一月半月的耽搁,一切下茶、通聘、莫雁、送妆都在今日,只今日酉时,阴阳不将

,天月二德,便迎娶你过门。姐姐,你此时依也是这样办,不依也是这样办。」

何玉凤听张金凤这话,觉得没一个字不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他登时好似从顶门上

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下起了一个焦雷,只痛得他欲待放声大哭,却也哭不出来,

只有抽抽噎噎声嘶气咽的靠定那张神案,如带雨娇花,因风乱颤。想到安老夫妻合

张姑娘的这番好处,立刻粉身碎骨他都情愿,慢讲是娶了他去作新媳妇!

好张金凤!他把心思力量尽到这个分儿上,料定姑娘无不死心塌地的依从了,还愁

他作女孩儿的这句话毕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劝道:「姐姐且莫伤心,妹子还有一

言奉告,这话并且要背褚大姐姐。」说著,又把玉凤姑娘搀到东北墙角跟前。那时

许多仆妇丫鬟以至华嬷嬷、戴嬷嬷、随缘儿媳妇儿、花铃儿、柳条儿几个人正在东

边挨窗一带伺候,听了他家大奶奶这番话,也有点头赞叹的,也有伤心落泪的。张

金凤便向他们道:「你们先躲躲儿,让我们说话。」他便向何玉凤耳边低低的说道

:「我知道姐姐此时已是千肯万肯,不用妹子再絮烦。姐姐,你可还得明白,这不

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妈合九公、褚大姐姐齐心要盼你同玉郎完成这段美满姻缘,

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虽大,九州虽广,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断合第二个结不

得连理。这话我从何说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错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

的贴身儿的东西,莫说男子,连自己亲娘都有见不得的时候。姐姐只想,你当日救

玉郎的时候,正是他敞胸露怀在那里,姐姐上前给他解那条绳子,怎保住个不气息

相通,肌肤相近?到了后来,索兴连你的关防盆儿(关防盆儿:指女子便溺用的器

物。)都教人家汕了爪儿了。纵说你玉洁冰清,于心无愧,究竟起来,倒底要算一

块湿润美玉多了一点黑青,一方透亮净冰著了一痕泥水。只有合他成了百年良眷,

便如浮云尽散,何消锦被严遮?姐姐,你道妹子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这话若说在姑娘一头驴儿一把刀的时候,必想著「心正不怕影儿邪,脚正不怕倒蹈

鞋」,不过冁然一笑,绝不关心。

如今听了这话,竟同雷轰闪掣一般,如梦方觉!只羞得两耳通红,泪痕满面,双手

扯住张金凤的袖子说道:「阿呀,妹子!这便怎么处!我此时是方寸摇摇,柔肠寸

断,你怎生救救作姐姐的才好!」

张金凤道:「姐姐没了主意了?听妹子告诉我。你我作女孩儿的,没一件事不得站

住地步,也没有一句话该让人,却也是个英雄豪杰的身分。独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

,甚么叫英雄呀豪杰呀,只有听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怀里,由娘去,怎么好怎么好

。」何玉凤道:「妹妹,你又来了。我要有个亲娘,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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