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第3页)
我到了二十八棵柳树宝庄上一问,说这褚一爷搬到东庄儿上去了,连九公你也不在
庄上,说不定那日回来。及至跟寻到东庄,褚一爷又不在家。问他家庄客,又说有
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来,因是家下无人,不好留客,我就坐在对
门一个野茶馆儿里等候。只见道旁有两个放羊的孩子,因为踢球,一个输了钱,一
个不给钱,两个打了个热闹喧阗。我左右闲著无事,把他两个劝开,又给他几文钱
,就合他闲话。问起这羊是谁家的,他便指著那庄门说:『就是这褚家庄的。』我
因问起褚一爷那里去了,他道:『跟了西庄儿的邓老爷子进山,到石家去了。』我
一想,岂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况又同在一处。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说:『你两个
谁带我到山里找他去,我再给你几文钱。』他道怕丢了羊回去挨打,便将这山里的
方向、村庄、路径、门户,都告诉明白我。我就依他说的,穿过两个村子,寻著山
口上来。果然这山岗上有个小村,村里果然有这等一个黑漆门,到门一问,果是石
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缘幸会!就请收明这张弹弓,把那块砚台交付小弟
,更求将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处说明,我还要赶路。」
邓九公道:「原来先生已经到了我两家舍下,著实的失迎!这弹弓合砚台的话,说
来都对。只是那块砚台却一时不在手下,在我舍间收著。今日你我见著了,只管把
弓先留下,这两天我老拙忙些个,不得回家,便请足下在东庄住两天,等我的事一
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取那块砚台,当面交付,万无一失。那位姑娘的住处
,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里,他也等闲不见外人。有甚么话,告诉我
一样。」
只见那尹先生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这话却不敢奉命。我老少东人交付我这
件东西的时候,原说凭弓取砚,凭砚付弓。如今砚台不曾到手,这弓怎好交代?」
邓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虽是初交,你外面询一询,邓某也颇颇的有些微
名。况我这样年纪,难道还赚你这张弹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谓也。这张
弹弓我东人常向我说起,就是方才提的这位十三妹姑娘的东西。这姑娘是一个大孝
大义至仁至勇的豪杰,曾用这张弹弓救过他全家的性命,因此他家把这位姑娘设了
一个长生禄位牌儿,朝夕礼拜,香花供养,这张弹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面。是这等
的珍重!因看得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才肯把这东西托付于我。『士为知己者用』
,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层小心。再说,我同我这东人一路北来,由大道分手的时节,
约定他今日护著家眷投茌平悦来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这桩事体
,今晚还要赶到店中相见。不争我在此住上两天,累他花费些店用车脚还是小事,
可不使他父子悬望,觉得我作事荒唐?如今既是那砚台不在手下,我倒有个道理:
小弟此来,只愁见不著二位,既见著了,何愁这两件东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暂且告
辞,赶回店中说明原故。我们索性在悦来店住下,等上两天,等九太爷你的公忙完
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宝庄相见,将这两件东西当面交代明白。这叫作『一手
托两家,耽迟不耽错』。
至于那十三妹姑娘的住处,到底还求见教。」说罢,拿起那帽罩子来,就有个匆匆
要走的样子。
姑娘在窗外看见,急了。你道他急著何来?书里交代过的,这张弓原是他刻不可离
的一件东西,止因他母亲已故,急于要去远报父仇,正等这张弓应用,却不知安公
子何日才得著人送还,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给邓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动身,这个
东西送上门来,楚弓楚得,岂有再容他已来复去的理?因此听了那尹先生的话,生
怕邓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说道:「九师傅,莫放那先生走,待我自己出来见他。
」不想这第一宝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压著了!
邓九公正在那里说:「且住,我们再作商量。」听得姑娘要自己出来,便说:「这
更好了,人家本主儿出来了。」说著,十三妹早已进了前厅后门。那尹先生站起来
,故作惊讶问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见虽然出落得花
容月貌,好一似野鹤闲云,那小时节的面庞儿还倣佛认得出来,一眼就早看见了他
左右鬓角边必正的那两点朱砂痣。邓九公指了姑娘道:「这便是先生你方才问的那
位十三妹姑娘。」
那先生又故作惊喜道:「原来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无意中见著这位脂
粉英雄,巾帼豪杰,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这样凑巧,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
官笑道:「怎么『也在此』呢,这就是人家的家么。」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
原来这就是姑娘府上。我只听那放羊的孩子说甚么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个姓石的
人家。--既是见著姑娘,这事有了著落,不须忙著走了。」说罢,便向姑娘执手
鞠躬行了个半礼,姑娘也连忙把身一闪,万福相还。
那尹先生道:「我东人安家父子曾说,果得见著姑娘,嘱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说他
现因护著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京,还要亲来拜谢。他又道姑娘是位施
恩不望报的英雄,况又是轻年闺秀,定不肯受礼;说有位尊堂老太太,嘱我务求一
见,替他下个全礼,便同拜谢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内堂,望姑娘叫人通报一声
,容我尹其明代东叩谢。」姑娘听了这话,答道:「先生,你问家母么?不幸去世
了。」尹先生听了,先跌一跌脚,说道:「怎生老太太竟仙游了?咳,可惜我东人
父子一片诚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这位老太太安荣尊养,略尽他答报的心!如今
他老人家倒先辞世,姑娘你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处答报?不信我尹其明连一拜之缘
也不曾修得!也罢,请问尊堂葬在那里?待我坟前一拜,也不枉走这一荡。」
姑娘才要答言,邓九公接口道:「没下葬呢,就在后堂停著呢。」尹先生道:「如
此,就待我拿了这张弹弓,灵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东人的话。」说著,往里就走
。姑娘忙拦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门不敢当此大礼。」说完了,搭撒著两个眼
皮儿,那小脸儿绷的比贴紧了的笛膜儿绷的还紧。邓九公把胡子一绰,说:「姑娘
,这话可不是这么说了。俗语怎么说的?『有钱难买灵前吊』。这可不当作儿女的
推辞。再说这尹先生他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也得让他交得过排场去。」
说著,便叫褚一官道:「来,你先去把香烛点起来,姑娘也请进去候著还礼。等里
头齐备了,我再陪进去。」姑娘一想,弹弓是来了,就让他进去灵前一拜何妨。应
了一声,回身进去。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预备香烛。这个当儿,邓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把安老爷肩上拍
了一把,又拢著四指,把个老壮的大拇指头伸得直挺挺的,满脸是笑,却口无一言
。言外说:「你真是个好的!都被你料估著了!」
不一时,褚一官出来相请,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爷同了邓九公进去。只见里面是小
小的三间两卷房子,前一卷三间通连,左右两铺靠窗南炕,后一卷一明两暗,前后
卷的堂屋却又通连,那口灵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灵右,候著还礼。早见那褚
大娘子站在他身后照料。安老爷走到灵前,褚一官送上檀香盒。老爷恭恭敬敬的拈
了三撮香,然后褪下那张弹弓,双手捧著,含了两胞眼泪,对灵祝告道:「阿,老
……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里早有些不耐
烦起来。心里说道:「这先生一定有些甚么症候,他这满口里不伦不类祝赞的是些
甚么?他又从那里来的这副急泪?好不著要!」
可怜姑娘那里知安老爷此刻心里的苦楚!大凡人生在世,挺著一条身子,合世界上
恒河沙数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节义都有假的,独有自己合自己打起交道来,这「
喜怒哀乐」四个字,是个货真价实的生意,断假不来。这四个字含而未发,便是天
性;发皆中节,便是人情。世上没下循天性人情的喜怒哀乐;喜怒哀乐离了天性人
情,那位朋友可就离人远了。这颗豆儿自从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后,不断跳不出
这两句话去。
安老爷是个天性人情里的人,此时见了十三妹他家老太太这个灵位,先想起合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