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隐名姓巧扮作西宾 借雕弓设局赚侠女(第4页)
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动他搭救公子的一段恩义,更看著他一个女孩儿家,一身落魄
,四海无家,不觉动了真的了。所以未从开口,先说了一个「阿」字的发语词,紧
接一个「老」字,意思要叫「老弟妇」,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
无论此时我暂作尹其明不好称他「老弟妇,就便我依然作安学海,这等没头没脑的
称他声「老弟妇」,这姑娘也断不知因由,就连忙改口,称了声「老太太」。紧接
著自己称名祝告,意思就要说「我安学海」,一想,更使不得。这一个真名道出来
,今日的事章法全乱了!
幸而那「安」字同「阿」字是一个字母,就跟著字母纳音转韵,转作个「阿」字,
接了个「唏,唏,唏,唏」,和了个唏嘘悲切之声。连忙改说:「我尹其明受了我
老少东人的托付,来寻访令爱姑娘,拜谢老太太,送这张雕弓,取那块端砚。我东
人曾说,倘得见面,命我称著他父子安学海、安骥的名字,替他竭诚拜谢,还有许
多肺腑之谈。不想老太太你先骑鹤西归,叫我向谁说起?所喜你的音尘虽远,神灵
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衷。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罢,把那张弹弓供
在桌儿上,退下来,肃整威仪拜了三拜,泪如泉涌。姑娘还著礼,暗道:「他可叨
叨完了!弹弓儿是留下了,这大概就没甚么累赘了。我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来。」
谁想这个当儿,偏偏的走过一个礼仪透熟的礼生来,便是褚大娘子,把他搀了一把
,说:「姑娘,起来朝上谢客。」不由分说,搀到当地,又拉了一个坐褥,铺在地
下,说:「尹先生,我们姑娘在这里叩谢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头去。那先生连
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这是为何?原来这是因为他是替死者磕
头,不但不敢答,并且不敢受。是个极有讲究的古礼。姑娘磕头起来,正等著送客
,这个当儿,可巧又走过一个积伶不过的茶司务来,便是褚一官。手里拿著一个盘
儿,托著三碗茶,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递茶了。」他便把尹先生
的一碗安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
,这里陪。」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姑娘此时无论怎样,断不好说:「你们外
头喝茶去罢。」怎当那邓九公又尽在那边让先生上坐,只见那先生并不谦让,转过
去坐定。开口便问道:「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道:「那里,等我
算算。」说著,屈著指头道:「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日才第五天,
明日伴宿,后日就抬埋入土了。」姑娘正嫌邓九公何必合他絮烦这些话,只见那先
生望著姑娘,把眼神儿一足,说:「难道今日是第五天?我闻古礼『殓而成服,既
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况且大殓已经五天,又断不至于作不
成一领孝服,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罢了,姑娘心里真没防他问到这句,又不肯说:「我因为忙著要去报仇,不及穿孝
。」尤其不好说:「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风俗向来如此。」那先生说
道:「喂,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得一样
,这儿女为父母成服,自天子以至庶人,无贵贱,一也。怎讲到『此地向来如此』
起来?」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随乡儿入乡儿了。」那先生道:「
呀呸!更岂有此理!纵说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等一个人在此,正该
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生倒讲起『随乡入乡』的话来?这等看来,『闻名不如见
面』这句话,古人真不我欺。据我那小东人说得来十三妹姑娘怎的个孝义,怎的个
英雄,我那老东人以耳为目,便轻信了这话。而今如此,据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
过是个寻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一身傲骨,四海交游,何尝轻易礼下于人?今日倒
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东人,你好没胸襟,没眼力!累我枉走这一荡!
咦,我尹其明此番来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侠气雄心兼人好胜的一个人,如何肯认「寻常女子」这个名
目?无如报仇这桩事自己打著要万分慎密,不穿孝这桩事自己也知是一时权宜,其
实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两桩事仍是一桩事,只因说不出口,转觉对不住人,却
又一片深心,打了个「呼牛亦可,呼马亦可」的主意,任是谁说甚么,我只拿定主
意,干我的大事去。不想这位尹先生是话不说,单单的轻描淡写的给加上了「寻常
女子」这等四个大字,可断忍耐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儿一挺,才
待说话。不防这边嘡的一声把桌子一拍,邓九公先翻了,说:「喂,尹先生!你这
人好没趣呀!拿了一张弹弓子,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
谁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儿出来了,你交了你的弹弓子就完了事了,又替你
东人参的是甚么灵!是我多了句嘴,让你进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坐,是人家孝家的
礼数,你是会的,就该避出去;不出去,坐下也罢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与你甚
么相干?用你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这些累赘呀!」那尹先生道:「我讲的
是礼,礼设天下。大凡于礼不合,天下人都讲得。难道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
,也『随乡入乡』,跟你们不讲礼起来不成?」
一句话,邓九公索兴站起来了,说:「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
口刬,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干的,不过一个坐著的奴才罢咧,你可切莫拿出
你那外府州县衙门里的吹六房诈三班的款儿来。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顿精拳
头去!」那先生听了,安然坐在那里不动。只见他扬著个脸儿,望了邓九公道:「
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妄称作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
雄豪杰。今日因这桩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头,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
著,把脖颈儿一低,膀根儿一松,说:「领教!」
姑娘在旁一看,说:「这是块魔,不可合他蛮作!」因拦邓九公道:「师傅,不必
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况他以礼而来,尤其不可使他
借口。他既满口的讲礼,你我便合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
」邓九公道:「姑娘,你不见是我让进他来的吗,他这里叫我受著窄呢么!」一面
说著,一面依旧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只大宽的袖子搧著,就气得他哟,咈哧咈
哧的,真作了个「手眼身法步」一丝不漏!
姑娘劝住了邓九公,也就归坐。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见他手捻著几根小胡子儿,
微微而笑。姑娘纳著气从容问道:「尹先生,我先请教,你从那处见得我是个『寻
常女子』?」那先生道:「『寻常』者,对『英雄豪杰』而言也。英雄豪杰本于忠
孝节义,母死不知成服,其为孝也安在?这便叫作『寻常女子』。」姑娘听了这话
,口里欲待不合他辩,争奈心里那点兼人好胜的性儿不准不合他辩,便又问道:「
我再请教,这尽孝的上头,父亲、母亲那一边儿重?」尹先生沉吟一会,道:「『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这话却又有两讲。」
姑娘道:「怎的个两讲呢?」尹先生说:「你们女子有同母亲共得的事,同父亲共
不得;有合母亲说得的话,合父亲说不得。这叫作『父道尊,母道亲』。看得亲,
自然看得重。据此一说,未免觉得母亲重。」姑娘道:「那一说呢?」尹先生道:
「一个人有生母,便许有继母,有嫡母,便许有庶母,推而至于养母、慈母,事非
常有。只这生、继、嫡、庶,皆母也,所谓坤道也,地道也。讲到父亲,天道也,
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广生,看得大,更该看得重。据此一说,自然应是父亲更
重。」
姑娘道:「你原来也知道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头,为亲穿孝,
为亲报仇,那一桩要紧?」尹先生连忙答道:「这何消问得?自然是报仇要紧。拿
为亲穿孝论,假如遇著军事,正在军兴旁午,也只得墨绖从戎,回籍成服;假如身
在官场,有个丁忧在先,闻讣在后,也只得闻讣成服。便是为人子女,不幸遇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