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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12页)

那时自设立了这个观风整俗使之后,一向如浙江、甘肃、湖南几省都放得有人,止有山东这省因前任学政不曾任满,尚在不曾放人。恰好一日山东巡抚奏报该省学政因病出缺,圣意正因山东地方连年盗贼出没,骚扰地方,想要用一个轻年壮志的旗员去振作一番,却又一时不得其人。因乌大人是个掌院大臣,便命他在翰詹班里说几个人来。

乌大人想了想,自己素日深知的几个里头,不是年纪过大,便是人地不宜,一念便想到由国子监祭酒新放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的这个安骥身上。当下便把这话奏明,还声说了一句,说:「这安骥已有成命,放了他乌里雅苏台参赞了,只恐更改不便,请旨定夺。」他奏了这句,静听旨意。却见圣人默然不语,只降旨道:「再说罢。」乌大人只道这话奏的不合圣意,倒著实有些害怕。那知天下事无巧不成话,只这个弯儿里,当下就套出个弯儿来。

原来那个当儿,正有一位内廷行走的勋旧近信大臣,因合他家东床一时口角,翁婿两个竟弄到彼此上折子对参起来。

这位大员便是当日安老爷要到河南以前那位卜德成卜三爷来给公子提亲的那个隆府上。他家这个姑爷,便是上次御门放了阁学那个干清门侍卫。彼时圣人见内廷近臣这等不知大体,龙颜大怒,登时把他翁婿两个逐出内廷,又开了许多紧要管项,仍将两个人交部严加议处。这事只在乌大人保奏安公子的前两天。隔了没两日,部议上去,朝廷便把那位大员降了个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他家那位姑爷革去阁学,赏了个蓝翎侍卫,在大门上行走。又一道旨意,便把这阁学缺放了安骥,就放他山东学政兼观风整俗使,一体钦加了副都御史衔。

列公请看,这场因果,若不是他安家一家的德门积庆,和气致祥,怎的有这般意想不到的天人扶凑!却不道只这等一番穿插,倒正应了安公子中举那年张亲家太太说的那句怯话儿:「真个他就作了八府巡按了。」此时他一家是怎的个乐法,所不待言;大概而论,怎的个乐法,总乐不过他家那位新人珍姑娘!

你道这话怎讲?假如安公子依然当他那个国子监祭酒,安老爷怎的便准他纳妾?便是放了山东学政,金、玉姊妹一时不能同行,转眼之间分娩了,也就去了,安老爷又怎的准他纳妾?不想朝廷无端的先放了他个乌里雅苏台,在安公子既不便作个孤身客远行,金、玉姊妹又不能带著大肚子同去,只这等个天月二德,就把这位珍姑娘的件好事给凑合成了。及至凑合成了,安公子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改了上山东了。这个当儿,珍姑娘的头是磕了,脸是开了,生米是作成熟饭了,大白鸭子是飞不到那儿去了。安老爷凭是怎的个方正,难道还背得出第二部《四书》来不成?你看这可不叫作「运气来了,昆仑山也挡不住」么?还合他讲甚么「城墙不城墙」呢?只是可怜他只知感激二位奶奶、老爷、太太,甚至感激乌大人,感激万岁爷!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这日离了庄园,早到海淀。一时到了乌大人园子门首,门上一时回进去,里面连忙道:「请。」乌大人见了公子,给他道了喜,便说:「我的爷,可够了我的了!幸而天从人愿,不然叫我怎么见老师、师母!」公子见说:「实在是老师栽培。」说著,一路进了书房,便拜下去。乌大人忙道:「使不得!你还没谢恩呢,这岂不叫作『受爵公庭,拜恩私室』了么!」因一面还了个半礼,一面拉起他来,说道:「这究竟是出自天恩,也是老师的荫庇,你的官运。所谓『天也,非人力之所能为』也。」坐下,便把上项事详细合他说了一遍。不消说,谢恩折子又是老师给办妥当了。

安公子此时是只感激得一面答应,一面垂泪,这便叫作「除感激涕零而外,不能再置一词」了。当下谈了几句,便要进去叩谢师母。乌大人陪他来到上房。原来乌大人那位太太相貌虽是不见怎的,本领却是极其来得,虽乌大人那样的精明强干,也竟自有些「竖心傍儿」。

安公子见了师母,先请了安,跪倒便拜。他那位师母的架子本就来得比老师沉些,更兼又是个大胖子,并且现在也怀月的身孕,门生在那里磕头,他只微欠了欠身,虚伸了伸手,说:「起来罢。」公子拜罢起来,他才站起身来问了老师、师母的安,便又坐下。这才让公子坐,问两个门生媳妇好。因说道:「你老师为你这件事只急得几夜没睡,这一来可好了。就只你们这一走,我知道老师、师母一定是不肯同你们出外的,难道俩奶奶都去,不留一个在家里伺候老人家吗?」公子连忙站起来,把两个媳妇都现在有喜不能上路的话说了。乌大人道:「然则你一个出去不成?」公子没及回话,便听师母说道:「一个人儿出去又有甚么使不得的?这可讲不得呀!再说,一个人儿在外头,借此操练操练身子,才正好给万岁爷出力呢!」乌大人便不敢言语。

公子是向来有甚么事从不敢瞒老师、师母的,见老师这等关切,便说:「门生父母也虑到门生此去没人,赏了个丫头叫带了去。」乌大人合安老爷是个通家,他家那班侍婢一个个都见过的,便问:「是那一个?」公子只得答说:「就是那个名字叫长姐儿的。」乌大人听了,心下暗想:「这一个白的白似雪,一个黑的黑似铁,却怎生闹得到一家子?」因是个师生,一时不好合他戏言,只说了句:「也倒罢了。」

乌大人太太便道:「这个女孩儿我也见过,可倒大大方方儿的。只是你这个岁数儿,俩奶奶都遇了喜了,老师、师母可又忙著给你放个人作甚么呢?」说著便把嘴向乌大人一努,合公子道:「你诸事都跟你老师学,使得,独这条儿可别跟他学。你瞧,这不是吗?新近又弄了俩小的儿了。前前后后这倒有了八个,够一桌了。是说是为没儿子起见,也得他们有那个造化生长阿!我也不懂得怎么叫个『糙糠之妻不下堂』,又怎么叫个『寡欲多男子』。你们爷儿们的书也不知都念到那儿去了!」说完了,还「啧啧啧」的在那里咂嘴儿。

一片话,把公子唬得一声儿不敢响,只望著老师。老师此时也觉不是劲儿,只得皮著个脸儿向公子说道:「我因为今年是你师母个正寿,所以又弄了俩人,合上个『八仙庆寿』的意思。你师母还只说我不寡欲,却不道九个人里只有你师母遇了喜了,可不算得个『虽在不存焉者,寡矣』!」这里只管说话,公子却见那一带碧纱橱后面有许多钗光鬓影粉腻脂香的在那里的窥探。心里暗道:「看这光景,我走后管保又有场吵翻。」便不敢多言,谈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到了下处,歇了一晚,次日上去谢恩。一连见了三面,听了许多教导的密旨。上意因是山东地方要紧,便催他即日陛辞。公子陛辞下来,在海淀拜了两天客,次日又由内城一带辞了行,便赶回庄园来。

安老爷此时见了他,不是前番那等闭著眼睛的神气了,便先问了问他这番调动的详细,公子一一回明。提到见面的话,因是旨意交代得严密,便用满洲话说。安老爷「色勃如也」的听完了,便合他说道:「额扐基孙霍窝扐博布乌杭哦,乌摩什鄂雍窝孤伦寡依扎喀得恶斋斋得恶图于木布乌栖鄂珠窝喇库(满语,意谓这话关系国家大事,千万不可泄露。)。」公子也满脸敬慎的答应了一声:「依是拿(满语,是的意思。)。」

那时候的风气,如安太太、舅太太也还懂得眼面前几句满洲话儿,都在那里静静的听著。又听老爷吩咐公子道:「你这几日不在家,一切的事情我都给你计算在这里了。你的盘费带得自有敷余,人要不够使,也还可以再带两个去。眷口不消说,自然仍是请你舅母带了乌珍先去,等两个媳妇分娩了,随后启程。那褚一官、陆葆安,想是九公怕他两个没工夫回去,又打发了两个叫作甚么赵飞腿、铁肩膀的来,给他们送行李来。我倒见了见这两个人,那个赵飞腿,高里下里只书房那个屋门他便进不来;那个铁肩膀也壮大非常。细问了问褚、陆两个,据他们说起,才知原来那赵飞腿叫作甚么赵飞鹏,因他腿上有两撮毫毛,一日能行三百余里,这人跟著九公各路走了十几年,算他名『长行轿夫』。那个铁肩膀姓冯,名叫冯小江,是九公水路保镖的个随身伴当,说他两臂有千斤之力。一年邓九公保著货船,天晚船搁了浅,船上众人只弄不起,他生恐失事,立刻跳下水去,只一肩膀,便扛得那船行动了,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九公如今歇了业,便把他两个留在庄上,吃碗现成茶饭,连他两个家眷也在庄上。我方才听你的话,只怕此去这等人正用得著。究竟起来,这些事尚且小焉者也。我以为现在第一桩要紧事,你得请一位认真有些心胸见识的幕友去才好,这桩事却倒大难。我们家里的程氏乔梓,自然非其选也;便是亲友荐个人来,姑无论他人品学问如何,到了那里,且自人地情形不熟;至于外省那班作幕的,真真叫作牛鬼蛇神,无般不有,这都是我领教过的。」公子便回道:「这话正要回知父亲,我克斋老师也替我虑到这里,说了两个人,一个姓顾,名綮,号肯堂,浙江绍兴人,据说这人是从前纪大将军的业师。他原要帮纪大将军作一番事业,因见他不可与图,便隐在天台、雁宕一带。这一个大概未必肯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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