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11页)
安老爷本是位不佞佛的,再加上他此刻正有一肚子话要合公子说,被大家这一路虔诚,虔诚的他搭不上话,便说道:「太太,玉格这番更调,正是出自天恩君命,却与菩萨何干?此时忙碌碌的,你大家且自作这些不著紧的事!」安太太忙道:「老爷,可不许这么说了!这要不仗著佛菩萨的慈悲,小子怎么脱的了这场大难啊!」安老爷只摇著头道:「愚哉!愚哉!这样弄法,岂非误会吾夫子『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两句话的本旨了!」
舅太太道:「姑老爷先不用合我们姑太太抬杠,依我说,这会子算老天的保佑也罢,算皇上的恩典也罢,算菩萨的慈悲也罢,连说是孔夫子的好处我都依,只要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就是大家的造化!今日之下我说句实话罢,乌里雅苏台那个地方儿去得吗?没见我们四太爷讲究,只沿道儿这一步,就腻得死人!一出口,连个住处没有;一天一二百地,好容易盼到站了,得住那个恶臭的蒙古包。到了任,就那么破破烂烂的几间房子。早饭是蘑菇炒羊肉,晚饭要掉个样儿就是羊肉炒蘑菇,想要吃第三样儿也没有了。一交八月,就是屯门的大雪。到了冬天,唾口唾沫,到不了地就冻成冰疙瘩儿了。就我们娘儿三个这一到那儿,怕不冻成青腿牙疳吗?如今这一来,甚么叫调任哪,直算逃出命来了!可够了我的了!」
安老爷向来是经舅太太一嘈嘈就不得话的,何况舅太太这番嘈嘈,嘈嘈得大是近理,便说道:「如今且自把这些闲话搁起,我们先叫玉格到园子去要紧。」说著,便吩咐公子,叫他赶紧到园子去张罗明日的谢恩折子,并去叩谢他老师这番斡旋的大力,就便便好详细问问他怎得便有这番调动。公子此时是乐得忘其所以,听老爷这等吩咐,答应一声就待要走。
老爷又叫道:「你回来,你那枝翎子只管不要了,那个翎管儿还不摘下来吗?爱当辖呀,相公!」
老爷这句一提,才把大家提醒。一时间积伶儿都来了,何小姐便忙著过去接公子的帽子,给他解那个翎管儿、翎绳儿、翎垫儿一分东西。他手里一面解著,嘴里还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说道:「都好,我就只怪舍不得这枝翎子的。」说著,忽然又回头合公子道:「你再请示请示公公,既说明日谢恩,不是还得换上长襟衣裳呢?」老爷听了,才说了句「是呀」,张姑娘那里就说:「那么说,还得换上长飘带手巾呢。」珍姑娘接著就说:「那么说,还得叫他们把数珠儿袱子带上呢。」说著,他便过东院去打点这些东西。
你看他真积伶,去了没一刻的工夫,早都打点齐了。一手托著衣裳,一手拿著数珠儿袱子,胳膊上还搭著两条荷包手巾。一进门儿,便笑嘻嘻的向二位奶奶说道:「奴才才还想起件事来,既穿长襟儿衣裳,这个月小建,明儿就是初一,还是个穿补子的日子呢。这褂子上钉的可是狮子补子,这不是武二品吗,爷这一转文,按著文官的二品补子,别该是锦鸡……」舅太太听到这里,连忙就说:「是锦鸡,不错的。好孩子,你可千万别商量了。」不想舅太太只管这等横拦竖挡的说著,他一积伶,到底把底下那个字儿商量出来了。及至说出口来,他才「哟」了一声,把小脸儿涨了个漆紫,登时连公子的脸都照得通红的了。惹得满屋子的人无不大笑,只有安老爷合张亲家太太绷的连一丝儿笑容儿也没有。在张亲家太太的不笑,真听不出不是怎么句话来;安老爷却分明听出来了,觉得自己又是公公,又是家主,这如何笑得?只眼观鼻鼻观心的满脸一团正气。大家看他那脸上,一阵阵红的竟比公子脸上红的还红,紫的竟比珍姑娘脸上紫的还紫。这个当儿,幸得张亲家太太问了珍姑娘一句话,说:「姑爷他明儿个这一上殿见皇上,只穿补褂,不用把那滚龙袍也给他带上喂?」
又惹得大家一笑,才把珍姑娘这句「玉兔金金丝哈」的笑话儿给裹抹过去了。当下老爷便合张亲家太太说道:「我夫子当日的吉月必朝服而朝,此古礼也,我大清的制度却是朔望只穿补褂的。」
正乱著,外头报喜的也来了。接著便是乌大人差人送那道恩旨来,给安老爷、安太太道喜,并说:「请大爷即刻到园子里去。」这个当儿,太太还要忙著叫人搭箱子,找二品文补子,说是有当日老太爷带过的现成儿的。倒是公子看看不早了,说:「这件东西到了园子总借得出来的。」便在上屋外间匆匆的换了长襟儿衣裳,赴园子去了不提。
且住!这回书只管交代到这个场中,请教安公子好端端一个国子监祭酒,究竟怎的就会赏了头等辖,加了副都统衔,放了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怎的才放下来,不曾起身,却又从头等辖转了阁学,从乌里雅苏台参赞调了山东学政,从副都统衔换了右副都御史衔?再说这个右副都御史正是各省巡抚的兼衔,又与学政何干?怎的既说放了他学政,又道放了他观风整俗使?这观风整俗使,就翻遍了《缙绅》,也翻不著这个官衔。这些不经之谈,端的都从何说起?难道偌大的官场,真个便同优孟衣冠、傀儡儿戏?还是著书的那个燕北闲人在那里因心造象、信口胡诌呢?皆非也。这场公案真个说也话长,列公若不嫌絮烦,待说书的从头慢慢说起。
如今先讲这位安骥安大人。他原是从金殿传胪那日便蒙帝心简在、从前十本里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特点了探花及第的个人,及至他得了讲官,大考起来,渐次升到国子监祭酒,便累蒙召对。圣人因见他气宇凝重,风度高化,见识深沉,心地纯正,早知他是个不凡之器,有用之才,便想大用起来。只因他年轻资浅,想要叫他到边疆上磨砺几年,阅历些困苦艰难,然后再加恩重用,便好造就他成个人物。这正是大圣人代天宣化、因材而笃的一番深意。
话虽这等说,假使安公子果的从此上了乌里雅苏台,满了北路再调南路,满了南路再调西路,三年不回便是六年,六年不回便是九年,弄得他家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无论安水心先生那等的德门,安龙媒那样的天性,断断不得遭此孽障。便算梦幻无常,请教这部天理人情《儿女英雄传》,后手该怎的个归著?因此,天理人情上早已暗中给他安排了一个乌克斋在那里。
这个乌克斋正是安老爷受业门生,又正是安公子的会试老师。读书人看得师生一门情义最重;况他又在当道,一时不忍看著这位恩师日暮倚闾,这个高弟天涯陟岵,心里早想从中为些力,把这桩事斡旋转来。只是旨意已下,怎的斡旋得转?他也正在十分作难,不想正在这个分际,恰好就穿插出朝廷设立观风整俗使的这等个好机会来。
列公,你道这观风整俗使端的是怎生一个来历?这话说来越发绕了远儿了。却说我大清圣祖康熙佛爷在位,临御六十一年,厚泽深仁,普被寰宇,真个是万民有福,四海同春。
那些百姓如果要守分安常的凿井耕田,纳有限太平租税,又何等大不快活?无如众生贤愚不等,也就如五谷良莠不齐,见国家承平日久,法令从宽,人心就未免有些静极思动。其中有膀子蛮力的,不去靠弓马干功名,偏喜作个山闯子,流为强盗;会两句酸文的,不去向诗书求道理,偏喜弄个笔头儿,造些是非;甚至画符念咒,传徒习教的;有等养蚕种蛊,惑众害人的。这大约总由于人心不淳,因之风俗不厚。
康熙佛爷在位之日,也曾降了煌煌圣谕,告天下兵民。后来佛爷神驭宾天,雍正皇帝龙飞在位。这代圣人正是唐虞再见,圣圣相传。因此一登大宝,便亲制圣谕广训十六条,颁发各省学宫,责成那班学官按著朔望传齐大众明白讲解。无如积重难返,不惟地方上不见些起色,久而久之,连那些地方官也就视为具文。那时如湖南便弄成弥天重犯那等大案,浙江便弄成名教罪人那等大案,甘肃便有兵变的案,山东便有抢粮的案。朝廷也曾屡次差了廉明公正大臣出去查办,争奈「法无三日严,草是年年长」。
当朝圣人早照见欲化风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人望。便在朝中那班真正有些经济学问的儒臣中密简了几员,要差往各省,责成他整纲饬纪,易欲移风。因此特特命了这官一个衔名,叫作「观风整俗使。」只是这班人出去,虽有职任,没得衙门,便有衙门,还须牙爪;凡如这些,都不是一时赶办得来的。当下便又有旨,交廷臣会议。廷臣议得,查各省学政本有个教士之责,士习果端,民风自正,且有现成的衙门,额设的吏役,便请由各该省学差上兼充了这个观风整俗使的钦差,责成他去整顿地方。奏上时,朝廷准奏有旨,不但地方上的风俗责成他整顿,便那省的文武大小官员,但有不守官箴,不惜民瘼的,一并准他一体奏参。这桩事,但凡记得些老年旧事儿的,想都深知,须不是燕北闲人扯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