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10页)
如今剪断残言,言归正传。却说金、玉姊妹当晚便在自己屋里给公子备了一席小酌。公子本在个「染指点金金滴液,投怀倚玉玉生香」的温柔乡中,忽然眼前又添了这个一个俏丫鬟,虽说不得「白人之白」,也犹「白马之『马』」;恰是他个髫年伴侣,也算一段闺房佳话。只是他此时一心的怕上乌里雅苏台,那有闲情到此?因此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不肯多饮,只吃了几杯便叫收拾过了。当下金、玉姊妹便一个扶著敷粉郎君,一个携了堆鸦俏婢,送他二人双双就寝。
这段书交代到这里,要按小说部中,正不知该有多少甚么「如胶似漆,似水如鱼」的讨厌话讲出来。这部《儿女英雄传》却从来不著这等污秽笔墨,只替他两个点蹿删改了前人两联旧句:安公子这边是「除却金丹不羡仙,曾经玉液难为水」;珍姑娘那边便是「但能容妾消魂日,便算逢郎未娶时」,如斯而已。这话且自按了不表。
却说安公子好端端的一个翰苑清班,忽然改换头衔要到边庭远戍,他这番不得意,且无论头上那个花红顶儿解不动他的牢骚,就眼前这个墨玉人儿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只是无论他怎的不得意,也却不掉他那些老师同年以至至戚相好的话别饯行。这班人自从他见面赏下假来那日,早已纷纷具帖来请。这其中也有在戏庄上公饯的,也有在家里单约的。安公子也只得强整精神,一一的应酬周到。偶然在家空闲两日,又得分拨家事,整理行囊。再加上人来客往,道乏辞行,转眼间早已假期将满。安老爷便叫他看个吉日,先请安陛辞。
陛辞的头一天,公子因要赴园子去住,好预备第二天递折子,便换上行装,上来谒见父母。老夫妻一向只那等忙碌碌的张罗儿子起身,心头口头时刻有桩事儿混著,倒也罢了。
如今见他这一著行衣,就未免觉得离绪满怀。安太太望著他,先自有些难过。老爷因他次日还要预备召见,便催说:「你就去罢,有甚么话都等陛辞下来再说不迟。」公子也明白他老人家这番意思,只得答应一声,无精打彩告辞而去。
这里安太太隔著玻璃望著他的后影儿,早不觉滴下泪来。
安老爷浩叹一声,勉强劝道:「太太,消长盈虚,天地之至理;离合聚散,人事之常情。世间那有个百年厮守的人家,一步不跌的道路?太太,你怎的这等不达!」太太听了,只含泪点头不语。此刻正用著媳妇说话解劝公婆了,无如金、玉姊妹两个心里那种难过,也正合他公婆相同;再加见了公婆这等样子,他两个心里更加难过,怎的还能相劝?舅太太只管是个善谈的,只看著这个最合式的小姑儿合两个最亲热外甥媳妇眼前就要离别,也就够难过的了,自然也不能相劝。此外张亲家太太是个不善辞令的。那位珍姑娘虽然这一向有个正经事儿也跟在里头嘚啵两句儿,又无如这桩事他一开口总觉得像是抱著个不哭的大白鸭子,只说现成儿话。因此只管一屋子人,只大家对愣著,如木雕泥塑,不则一声儿。
正在静悄悄的,忽听得珍姑娘「嗳」了一声,说:「大爷怎么又跑回来了?」大家听了,连忙望外一看,果见公子忙兜兜的从二门外跑进来,忙著跑的把枝翎子也甩掉了。又见他后面还跟了一群小厮。紧接著见张亲家老爷也跟进来,只在后面叫说:「姑爷,站住,翎子甩掉了,快戴上。」他便道:「不要了。」安老爷见这样子,隔著窗户就高声问道:「怎么了,忙到如此?落下甚么了?」他道:「没落下甚么。回父亲,我不上乌里雅苏台了。」老爷便问说:「不上乌里雅苏台去,却上那里去?」他又道:「上山东。」老爷问:「上山东作甚么?」
公子早跑进屋里来,一时忙得连话都不及回,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给老爷,说:「请父亲看这封信就明白了。」
安老爷百忙里也不及招呼张亲家老爷,只一面伸手接信,一面问道:「又是甚么信?」安太太听了,只觑著双眼皱著个眉,夹在里头说道:「嗳哟佛爷!怎么又上山东呢?你瞧瞧,这到底都是些甚么事情呀!」说著便站起来,跟著舅太太、张太太也站起来。连金、玉姊妹合珍姑娘以至他家那班有些头脸的婆儿媳妇合几个大些的女孩子,一时上上下下乱乱轰轰挤了一屋子人,里三层外三层,把老爷合公子围了个风雨不透,都挤著要听听这到底是怎么一桩事。这一挤,挤得张亲家老爷没地方儿站,没法儿,一个人儿溜出去了。
你看,此时可再没比安水心先生那么安详的了!他接过那封信去,且自不看,先拿眼镜儿,又擦眼镜儿,然后这才戴上眼镜儿;好容易戴上眼镜儿了,且不急急的抽出那封信来看,先自细看那封信信面上的字。他见那封信是高丽纸裱得极严密的一个小小硬封,签子上写道是「伴瓣室主人密启」,下手是另有一行字,写著「灵鹊书屋手缄。」转过背面看了看,又见图书密密,花押重重。
老爷是个走方步的人,从不曾见过这等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顽意儿,只问道:「这是甚么人给你的信,怎么这等个体裁?」说著,这才把那封信抽出来看。先见那信的盖面一篇,只一个梅红名帖,名帖上印著个名字,是「陆学机」三个字。
老爷这才明白了,说:「这不是那个军机章京陆露峰么?」公子答道:「正是他。方才将要上车,他专人送到的。」老爷把那名帖揭过去,见底下那篇信是张「虚白斋」寸笺,上面写著绝小的蝇头行楷。老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便一手摘下眼镜儿来,那只手还拿了那篇子信,呆著个脸儿问著公子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安太太在旁是急于要知道信上说些甚么,见老爷这等安详说法,道:「嗳哟!真真的,我们这位老爷可怎么好呢!老爷只瞧瞧,这一地人围著,都是要听听这个信儿的。老爷看明了,到底也这么念出来叫大家知道知道是怎么件事啊!怎么一个人儿肚子里明白了就算了呢?」老爷这才又重新戴上眼镜儿,一字一板的念道:
飞启者:顷阁下已蒙恩升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简放山左督学使者,并特旨钦加右副都御史衔,作为观风整俗使。凡此皆不足为公荣,所喜免此万里长征,洵为眼前一大快事!此中斡旋,皆克翁力也。
此刻旨意尚未述下,先祈密之。此启。余不多及。
阅后乞付丙丁。
两浑。即日
安老爷一时念完,太太合大家听了会子,又不大懂得那信里的文法儿,急得说道:「这到底说的都是些甚么呀?只这么之乎者也、使啊使的呀!」何小姐插嘴道:「听著像是放了山东学台了。」安太太道:「这么著罢,老爷剪直的拿白话说说是怎么件事罢。」安老爷此时是一天愁早已撇在九霄云外去了,听太太这等说,便满脸精神,先拈著几根胡子望著太太说道:「太太,信乎世事如苍狗白云之变幻无定也!这桩事,才叫作『天外飞来,梦想不到』!」
他正待要往下说,旁边早又怄急了一位比安太太还性急的,便是那位舅太太。他被安老爷这半日累赘得不耐烦,早不容分说,一把手从老爷手里把那篇子信抢过去,说:「算了罢!我的叔叔,你饶了我罢!要这么怄会子人,只怕明白不了那信上是甚么使,还叫你把人的屎怄出来呢!」说著,便把信递给公子,说:「好阿哥,你说说罢!你可千万别像你们老人家那么怄人!」公子也不觉好笑,便同他母亲并望著他舅母、岳母合金、玉姊妹说道:「我受恩典升了阁学,放了山东学台,作为观风整俗使的钦差,又加了右副都御史衔。如今是不上乌里雅苏台了。」安太太又问他说:「那信里还有句甚么『空』啊『空』啊的,那是甚么话呀?」公子再想他家令堂百忙里又把「克翁」两个字给串到韵学里的反切上去了,因笑道:「那便提的是我那位乌克斋老师。看这桩事,我老师颇有个尽力的地方在里头。」
大家听了,这才一时都满脸堆笑来。安太太先念了一声佛,他此刻且顾不得别的,立刻就叫金、玉姊妹两个到佛堂去上香许愿,许的是下月初一先在家堂佛前上满堂香供,等看了好日子,还要在菩萨庙里装金挂袍,悬幡献供。金、玉姊妹两个答应一声,忙著去净了手,便到佛堂去烧香许愿。一回来回婆婆话,并说:「媳妇们也随著婆婆在佛前许了个愿心,愿绣一轴观音大士像,写一百部《心经》,答谢菩萨的慈悲,并祝公婆的百年康健。」太太说:「很好,这才是你们的孝顺功德呢。」张太太便说:「嗳!瞧著你们娘儿们,这才叫那『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各人修得各人得,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