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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5页)

张姑娘道:「就是我过来那年,舅母跟我姐姐在园里住的那一程子的事么,那时候还有他妈呢。我婆婆一进城就说他大了,叫他妈上紧给他找个人家儿。后来说了一家子,他妈不是还带了那个小子来请我婆婆相看来著么?」张姑娘将说到这里,安太太说:「亏是有个对证在跟前儿,不然叫你这一掰文儿,倒像我这里照著说评书也似的,现抓了这么句话造谣言呢。」

因接著张姑娘方才的话说道:「我还记得他妈说,那个小子是给那一个盐政钞官坐京的一个家人--叫作甚么东西--的个儿子,家里很过得。我瞧了瞧那小子,倒也长得浑头浑脑的,就只脸上有点子麻子。我想著一个小子罢咧,怕甚么呢,就告诉他妈,等定个日子叫他们相看丫头来罢。谁知他妈给他说这个人家儿没合他提过,他这天知道了,合他妈叨叨了倒有几车话,只说他妈怎么没良心了,又是怎么『主儿打毛团子似的掇弄到这么大,也不管主儿跟前有人使没人使,这会子你们只图找财主亲戚,就硬把我塞出去了!』连数落带发作的就哭闹成一处。把他妈闹得没法儿了,说:『你就不肯出去,也让我回太太一句去呀。』他也不理他妈,就跑了来跪在我跟前,一行鼻子两行泪的哭了个不了,就说了方才我讲的他那套糊涂话,还说这一辈子刀搁在脖子上都使得,也别想他离开我咧!大姐姐,你说这是他娘的苗子不是!」

舅太太听了,只抿著嘴儿笑,说道:「姑太太,我可多不得这件事呀!我只说句公道话,这固然是这丫头的良心,也是你素来带他的恩典。你可得知道你们那个丫鬟可心高志大呀!素来就讲究个拿身分,好体面,爱闹个酸款儿,你安知他不是跟著你这么女孩儿似的养活惯了,不肯低三下四的跟了那个蠢头笨脑的奴才小子去呢!」金、玉姊妹听了这话,齐声说:「舅母这话说得是极了。再还有一说,人第一难得是彼此知道个性情儿,他又正是从小儿合玉郎一块儿混,混大了的。」舅太太说:「好哇,就是这话了!这话我可是白说,主意还得姑太太自己拿。」

这位老太太心里本正在又是疼儿子,怕他没人;又是疼丫头,怕他失所。一时听了这套有成无破的话,想著这件一举三得的事,就把他们那位老爷是怎么个难说话也忘了,不由得说道:「你们娘儿三个这话也说得是,就是这么著。」才说了这句,下文还没说出来,金、玉姊妹两个见婆婆应了,乐得忙著跪下就磕头。安太太笑道:「咧!你们俩先别磕头啊,知道我这个媒人作得成作不成呢?」

这里正说得热闹,何小姐积伶,一闪身子,早从玻璃里看见那个长姐儿一步挪不了三指,出了东游廊门,从台阶底下慢慢儿的往上屋走了来。何小姐便合太太摆手儿。太太看见,悄悄儿道:「别提了,看他听见。」又合金、玉姊妹道:「这话就只咱们娘儿四个知道,别人跟前一个字儿别露。就是玉格儿回来,也先不用告诉他。」当下大家便将这话掩住不提。

且住!长姐儿他既是犯了肚子疼,在屋里养病,怎的又得出来?既得出来,大爷这么个惊天动地的人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岔儿,遍地又都是他的耳报神,他岂有不知道之理?

怎的又直到此时才出来呢?其中有个原故。原来他方才正合著桃仁杏花引子服了一丸子乌金丸,躺在他屋里就渗著了。他这一渗著,那班小丫头子谁也不敢惊动他。直等他一觉睡醒了,还是那个小喜儿跑了去,告诉他说:「长姑姑,大爷要出外了。」只这一句,他也不及问究竟是上那儿去,立刻就唬了一身冷汗,紧接著肚子拧著一阵疼。不想气随著汗一开化,血随著气一流通,行动了行动,肚子疼倒好了些。转念想到:「大爷这一出去,老爷、太太自然断没不同出去的;果然太太出去,太太走到那儿,还怕我不跟到那儿吗?」心里又一松快,便想起多少事由儿,扎挣著出来。将进门,安太太还生恐他听见些甚么跑了来了,便先问:「你好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道:「奴才听说大爷要出外了,奴才想起来太太从前走长道儿的那些薄底儿鞋呀,风领儿斗篷呵,还都得早些儿拿出来瞧瞧呢。再还有小烟袋儿咧,吃食盒儿咧,以至那个关防盆儿这些东西,也还不记得在那儿搁著呢。趁著老爷没回来,明儿个趁早儿慢慢儿的找找,也省得临期忙。」安太太道:「那儿呢,咱们走还早呢!你先装袋烟我吃罢。」他便去装烟不提。

到了次日,安太太从吃早饭起就盼公子,不见回来,忽然听得门上一阵吵吵,便有家人来回说:「大爷赏加了副都统衔了。」安太太听得儿子换上红顶儿了,略有喜色。只想著他明日还得谢恩,今日自然又不得回来了。

那知安公子岂止次日不得回来,只从那日起,便一连召见了八九次,这才有旨意赏了假,叫他回家收拾。他当日归著了归著,次日起了个大早,才回到庄园。合太太一见面儿,娘儿俩先哭了个事不有余。大家劝住,他便忙著到祠堂行礼。

才把家庭这点儿礼节完了,外头便回:「吴侍郎来拜。」又是位老师,不好不见,接著就是三四起人来,安公子一一送走了,才回到自己房里换了换衣裳,一切没得闲谈。

只见上屋里一个小丫头跑来说:「太太叫大爷。戴勤回来了。」公子合金、玉姊妹连忙过去,见戴勤正在那里回太太话,说:「老爷昨日住常新店,叫奴才连夜赶回来,告诉大爷不必远接,只在家候著。老爷今日走得早,大约晌午前后就可到家。」公子听了,重新去冠带好了,去到外面伺候。迟了一刻,便见随缘儿先赶回来,回说:「老爷快到了。」少时,老爷来到家门,公子迎了几步,便在车旁跪接。老爷在车上见他头上顶嵌珊瑚,冠飘翡翠,面上却也喜欢,心里却不免十分难过。你看这老头儿好扎挣劲,先在车里点头,说了句:「起来。」

下了车,便说道:「不想你竟也巴结到个二品大员,赶上爷爷了,比我强。这才不枉我教养你一场!有话到里头说去罢。」

公子也明知这是他父亲安慰他的话,只得陪笑答应。这种笑,那脸上的神气却比哭还疼。

这个当儿,便见褚一官、陆葆安两个过来谒见。他两个果然就照著邓九公的话,立刻跪倒请安,口称「大人」。安公子虽说一时不好直受不辞,但是一个钦命二品大员,正合著「三命而不齿」,体制所在,也不便过于合他两个纡尊降贵,只含笑拱了拱手,说了句:「路上辛苦。」便随了老爷一路进来。

一时,在家的家人叩接老爷,跟去的家人又叩见公子。

正乱著,张亲家老爷合老程师爷也迎出来。老爷应酬了两句,就托他二位管待褚、陆两个。自己进了二门,便见太太带了两个媳妇接到当院子里来。俩媳妇连著请过安,安老夫妻两个还按著那老年的旧牌子儿,彼此拉了个手儿。那班仆妇丫鬟却远远的排在那边跪,安老爷都不及招呼,见舅太太在廊下候著,便忙著上前彼此问过好,谈了两句一路风尘的话,又问:「亲家太太怎的不见?」张姑娘代说明了原故。老爷一路进房子坐下,当下公子行过礼,媳妇便倒上茶来。

此时自安太太以下,都道老爷这一到家,为著公子出口,定有一番伤感,大家都提著全副精神应酬老爷。看了看,老爷依旧是平日那个安祥样子,只不过问了问公子奏对的光景,毫不露些张皇烦恼。公子此刻却是有些耐不得了。原来他自放下来那日起,凡是此番该是从家里怎的起身,到那里怎的办事,这些事,一时且不能打算到此。只他那点家事,几个亲丁,心里盘算了迨有万转千回,总盘不出个定见来。第一件为难的是这等远路不好请著父母同行;待说把他两个夫人留在家下替自己奉养,又虑到任上内里无人,不成个局面;否则两个之中酌量留下一个,偏又两个一齐有了喜了,不便远行;便是他两个有喜的这节,也还不曾禀过父母。他好容易盼到今日回家,正想把这话合金、玉姊妹私下计议一番,先讨太太个示下,然后等老爷回家再定,不想一进门不曾消停一刻,才得消停,恰巧老爷早回来了。他此时见了老爷,只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只得回道:「儿子受父母的教养,正想巴结个升途,奉了父母出去安享几年,不想忽然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实在不得主意。」说著,又行了个家庭礼儿,屈了一膝,说:「请父亲教导。」他那眼泪却是掌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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