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虚吃惊远奏阳关曲 真幸事稳抱小星禂(第6页)
只听安老爷「嗯」了一声,说道:「怎的叫个『走了这条意外的岔路』?我以为正是意中之事。你所为『意外』者,只不过觉道你从祭酒得了个侍卫,不曾放得试差学政耳。却不道这等地方不用世家旗人去,却用甚么人去?用世家旗人,不用你这等轻年新进,又用甚么人去?且无论文章华国,戎马防边,其为报效一也。便说不然,大君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便是条『意外的岔路』?顺天听命,安知非福?你说讨我的教导,我平日合你讲起话来,言必称周、孔,不知者鲜不以为我立论过迂,课子过严,可知为子为臣立身植品的大经都不外此。那乌里雅苏台虽是个边地,参赞大臣虽是个远臣,大约也出不了周、孔的道理。至于你此行,我家现有的是钱,用多少尽你用,只不可看得银钱如土;有的是人,带那个尽你带,只不必闹得仆从如云。讲到眷口,两个媳妇不消说是合你同行了,太太要果然母子姑媳一时难离,也不妨同去。只留我在家替你们作个守门的老叟,料想还不误事。」安老爷只管讲了这半日话,这段话却是拈著几根胡子闭著一双眼睛讲的。何以故呢?他要一睁眼,那副眼泪也就掌不住了!
舅太太见安老爷这样子,便点点头,悄合安太太道:「这一当家,你们这个家可就当成个家模样儿了。」便听安太太合老爷说道:「依我想,这件事不必定忙在这一时,玉格起身尽有日子呢。老爷今日才到家,且歇歇儿。索兴等消停了,斟酌斟酌,究竟是谁该去呀谁不该去呀,谁能去呀谁不能去呀,再定规不迟。要说请老爷一个人儿在家里,我就跟出他们去,也断没那么个理。我不出去,又怕这俩媳妇儿万一在外头一时有个甚么喜信儿,没个正经人儿招呼他们。我的意思,还是请大姐姐替我们辛苦这荡。」
老爷还没听完这话,便道:「阿!一个何家媳妇已经劳舅太太辛苦那场,此时这等远行,却怎的好又去起动?」舅太太说:「嗳哟!不用姑老爷这么操心了,姑太太早合我说明白了。我左右是个没事的人,乐得跟他们出去逛逛呢!」
老爷见舅太太这等爽快向热,心下大悦,连忙打了一躬,说:「这个全仗舅母格外费心!」舅太太被安老爷累赘的不耐烦,他便站起身来,也学安老爷那个至诚样子,还了他一躬,口里说道:「这个,愚嫂当得效力。」他打完了这躬,又望著大家道:「你们瞧,这那儿犯得上闹到这步田地!」惹得大家无不掩口而笑。
却说安公子方才听老爷那等吩咐,正想把金、玉姊妹现在有喜,并自己打算不带家眷留他两个在家侍奉的话回明,听太太说了句「老爷才得到家,先请歇歇儿」,便不好只管烦琐。
如今却又见他母亲给请了舅母同去,心里一想,这一来,弄得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益发不便了,登时方寸的章法大乱。他却那里晓得人家娘儿三个早把计议得妥妥当当了呢!
偏是这个当儿,老爷又吩咐他邓九公差褚、陆两个来,意思要跟他出去的那段话,就叫他出去定夺行止,他无法,只得且去作这件事。
安老爷这里便合大家说了说路上的光景,讲了讲邓九公那里的情由。紧接著行李车也到了,众小厮忙著往里交东西,有的点交带去的衣箱的,有的点交路上的用帐的,都在那里等著见长姐儿姑娘。此时只不见了长姐儿姑娘,你道她此刻又往那里去了?
书里交代过的,他原想著是大爷这番出外,大爷走到那儿太太跟到那儿,太太走到那儿他跟到那儿定了。不想方才听得老爷一个不去,连累太太也不去了,眼下太太合公子竟要母子分飞,他也「谢三儿的窝窝--剩下了」。登时心火上攻,急了个红头涨脸,又犯了那年公子乡试等榜、他等不著喜信儿头晕的那个病了。连忙三步两步跑到院子里,扶著柱子定了会儿神,立刻觉得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的腰背,肥了就有四指,那个领盘儿大了就有一圈儿,不差甚么连围腰儿都要脱落下来了。他便合别的丫头说道:「我怪不舒服的,家里躺躺儿去。太太要问我,就答应我作甚么去了。」说著,一路低著脑袋来到他屋里,抓了个小枕头儿,支著耳跟台子躺下,只把条小手巾儿盖了脸,暗暗的垂泪。
他偏又头两天一时高兴,作了个抽系儿的大红毡子小烟荷包儿。这日早起,又托随缘儿媳妇儿找人给安了根玉嘴儿湘妃竹杆儿的小烟袋儿,为的是上了路随身带著,上车下店使著方便。事有凑巧,恰恰的这么个当儿,随缘儿媳妇给他送了来。一进门儿,见静悄悄的没个人声儿,叫了一声:「大姐姐。」他听见有人叫他,这才扎挣著起来,问:「是谁呀?」
随缘儿媳妇一见他这个样儿,便问道:「大姐姐,你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哭的这么著?」他叹了口气,说道:「好妹妹,你那儿知道我心里的难受!你坐下,等我告诉你。你瞧,自从大爷这么一放下来,我就念佛说:『这可好了,我们太太要跟了大爷、大奶奶享福去了。』谁知叫这位老爷子这么一拆,给拆了个稀呼脑子烂。你说,这娘儿四位这一分手,大爷、大奶奶心里该怎么难受!太太心里该怎么难受!叫咱们这作奴才的旁边瞅著肉燎不肉燎!再者,二位大奶奶素来待我的恩典,我们娘儿们怎么离得开!」说著,又把嘴撇的瓢儿似的。
随缘儿媳妇明镜儿也似的知道他姑娘合张姑娘有喜不能出去,只因何小姐吩咐的严,叫且不许声张,此时是不敢合他露一个字。只说了句:「那儿呢,还有些日子呢!知道谁去谁不去呢,就先把你哭的这么个样儿!」说完了,放下烟袋去了。
他把那根烟袋扔在一边儿,躺下又睡,却又睡不著,只一个人儿在他屋里坐著发愣。上屋这里只管一群人等著他交代东西,那班丫头听他方才说了那句话,又不敢去叫他。恰好二位大奶奶都在上屋里,便看人一件件往里收。舅太太见这里乱烘烘的,他也回西耳房去。
安老爷见舅太太走了,这才要脱去行装,换上便服。安老爷的拘泥,虽换件衣裳,换双靴子,都要回避媳妇进套间儿去换的。只这个当儿,老爷换著衣裳,一面合太太提起闲话儿来,说:「难得舅太太这等向热,不辞辛苦。他小夫妻三个得这个人同去照应,你我也就大可放心了。」安太太憋著一肚子的话,此时原不要忙著就说,因见老爷这句话是个机会,再看了看左右无人,只得两个小丫头子,便把那两个小丫头子也支使开,先给老爷一个高帽儿戴上,说道:「可不是,他自然也是看著老爷平日待他的好处。只是如今他只管肯去了,两个媳妇究竟好去不好去,倒得斟酌斟酌。为甚么我方才说等慢慢儿商量呢?……」老爷忙问道:「他两个怎的不好去?」
太太满脸含春说道:「好叫老爷得知,俩媳妇儿都有了喜了。老爷说可乐不可乐?」老爷听了大喜,说道:「这等说,你我眼前就要弄孙了!有趣!有趣!我安水心再要得教出两个孙儿来,看他成人,益可上对祖父矣!」
太太道:「老爷只这么说,世间的事可就难得两全。老爷只想,俩媳妇这一有喜,自然暂且不能跟了小子出去,叫他一个人儿在衙门里,怎么是个著落儿呀?」老爷道:「然则有舅太太去,正好了。」太太道:「老爷,这话又来了!他舅母去,也只好照管个大面皮儿呀,到了小子自己身上的零碎事儿,怎么好惊动长辈儿去呢!所以我同俩媳妇儿为这件事为了这几天难,总商量不出个妥当主意来。依俩媳妇的意思是,想求我给他买个人带了去。」
老爷听到这句,才要绷脸,太太便忙著说道:「老爷想,玉格这么年轻轻儿的,再者屋里现放著俩媳妇儿,如今又买上个人,这不显著太早些儿吗?我就说:『这断乎使不得。就打著我这时候依了你们这话,要一回你公公,你公公也必不准。』老爷说这话是不是?」老爷道:「通啊,太太这话是极!所以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太太其深知我者也!我常讲的,夫妻一伦,恩义至重,非五十无子,断断不可无端置妾。何况玉格正在年轻,媳妇又都有了生子的信息,此刻怎的讲得到买人这句话上!」
太太见老爷的话没一点活动气儿,便说道:「老爷不是说我说的是吗?我说可只管这么说了,想了想,真也没法儿。老爷想,一个人家儿过日子,在京在外是一个理。第一件,里外的这道门槛儿得分得清楚。玉格儿这一出去,衙门里自然得有几个丫头女人,就是他舅母,也得带两个人去;俩媳妇呢,少说也得一年的光景才能去呢。这一年的光景,他就这么师爷也似的一个人儿住著,那班大些儿的女孩子合年轻的小媳妇子们,类如拾掇拾掇屋子,以至拿拿放放,出来进去的,可不觉得怪不方便的吗?老爷是最讲究这些的,老爷白想想。」太太说到这里,只见老爷脸上按著五官都添了一团正气,说:「啊嗳!太太,你这一层虑的尤其深远,这倒不可不给他筹划出个道理来。却是怎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