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第3页)
那金凤姑娘听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应了这个梦,真是天上人间第一件好事;愁的是这姑娘好容易把条冷肠子热过来了,这一左性,可怕又左出个岔儿来。因此倒告诉随缘儿媳妇说:「这话关系要紧,你不但不可回老爷、太太,连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却不许说著一字。」他吓得从此便不敢提起。
这个当儿,安老爷、安太太又因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有「一路不见外人」的约法三章,早吩咐过公子,沿路无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见了姑娘,不过谈些风清月朗,流水行云,绝谈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谈到了,谈的是到京后怎样的修坟,怎样的安葬,安葬后怎样找庙,那庙要怎样近便地方,怎样清净禅院,绝没一字的缝子可寻。只这没缝子可寻的上头,姑娘又添了一层心事。
他想著是:「他们如果空空洞洞心里没这桩事,便该合我家常锁屑无所不谈,怎么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连『安骥』两个字都不肯提在话下?这不是他们有心是甚么?可见我的见识不错,可就难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红尘了。」这是姑娘心里的事。在安老爷、安太太并不是看不出姑娘这番意思来,心里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这个女孩儿,岂有由他胡作、身入空门之理?自然该办一片至诚心,说几句正经话,使他打破迷团,早归正路才是。但这姑娘可不是一句话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语道破,必弄到满盘皆空。莫如且顺著他的性儿,无论他怎样用心,只合他装糊涂。却慢慢的再看机会,眼下止莫惹他说出话来。」这是安老爷、安太太心里的事。其实,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爷、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卫顾姑娘。弄来弄去,两下里都把真心瞒起来,一边假作痴聋,一边假为欢笑,倒弄得像各怀一番假意了。只顾他两家这等一斗心眼儿,再不想这桩事越发左了!这回书越发累赘了!也不知那作书的是因当年果真有这等一桩公案,秉笔直书;也不知他闲著没的作了,找著钻钢眼,穿小鞋儿,吃难心丸儿,撒这等一个大躺线儿,要作这篇狡狯文章,自己为难自己!
列公,天下事最妙的是云端里看厮杀,你我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观,看后来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这位何玉凤姑娘怎的回头,张金凤怎的撮合,安龙媒怎的消受,那作书的又怎的个著笔!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过了德州,离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爷便发信知照家里,备办到京一应事件。专差赶露儿同了个杂使小厮由旱路进京,大船随后按程行走。还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张进宝早接下来。恰好老爷、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张进宝进舱先叩见了老爷、太太,起来又给大爷请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听说,便转身磕下头去,说:「奴才张进宝认主儿。」张姑娘满面笑容说:「伺候老爷、太太的人,别行这大礼罢!」公子便赶过去把他扶起来。
老爷道:「这算咱们家个老古董儿了,他还是爷爷手里的人呢!」因问他道:「你看这个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实在是老爷、太太疼奴才爷,奴才爷的造化!奴才大概齐也听见华忠说了,这一荡,老爷合爷可都大大的受惊,吃了苦劳了神了!」说到这里,老爷道:「这都是你们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来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爷,看不得一时,天睁著眼睛呢。慢说老太爷的德行,就讲老爷的居心待人,咱们家不是这模样就完了的。老爷往后还要高升,几年儿奴才爷再中了,据奴才糊涂说,只怕从此倒要兴腾起来了。」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他这老橛话儿,倒也十分欢喜。因问了问京中家里光景,他道:「朝里近来无事,也很安静。华忠到京,奴才遵老爷的谕贴,也没敢给各亲友家送信,连乌大爷那里差人来打听,奴才也回复说没得到家的准信。就只舅太太时常到家来,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记著老爷、太太合奴才爷、奶奶,已经接下来了,在通州码头庙里等著呢。」
老爷道:「很好。」又问:「园里的事都预备妥当了么?」他又回道:「那里交给宋官儿合刘住儿两个办的,都齐备了。杠房的人也跟下奴才来了,在这里伺候听信儿。奴才都遵老爷的话,办得不露火势,也不露小家子气。请老爷、太太放心。」
老爷忽然想起问道:「那刘住儿你也派他在园里,中用吗?」他连忙回道:「老爷问起刘住儿来,竟是件怪事。自从他误了奴才爷的事,等他剃了头消了假,奴才就请出老爷的家法来,传老爷的谕,结结实实责罚了他三十板子。谁知他挨了这顿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赚钱,不撒谎,竟可以当个人使换了。」
老爷点头道:「这都很难为你。你歇歇儿也就回去罢,家里没人。」他道:「不相干。家里奴才把华忠留下了,再程师老爷也肯认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诉他们外头,好好儿的给他点儿甚么吃,他这么大岁数了,别饿著回去。」他听了,忙著又跪下说:「太太的恩典。再奴才还得过去见见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还有何大太太灵前合那位姑娘。请示老爷、太太,奴才们怎么样?」老爷道:「灵前你们可以不行礼,姑娘且不必见,到家再说罢,止见见亲家老爷就是了。」公子连说:「张爹,你先歇歇儿去罢,站了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满处跑了。」他道:「爷,甚么话?一笔写不出俩主儿来,主子的亲戚也是主子,『一岁主,百岁奴』,何况还关乎著爷、奶奶呢!如今这些才出土儿的奴才,都是吃他娘的两天油炒饭就瞧不起主子了。老爷这一回来,奴才们要再不作个样子给他们瞧瞧,越发了不得了。」公子被他排的也不敢再说。太太道:「你只管去,去歇歇儿,不用忙。」他这才答应了两个「是」,慢慢退了出去。列公,你看,怎的连安老爷家的家人也教人看著这等可爱!这老头子大约合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闲话少说。说话之间,那船一只跟一只的早靠了通州龙王庙码头。这安老爷此番出京,为了一个县令,险些撞破家园,今日之下,重归故里,再见乡关,况又保全了一个佳儿,转添了一个佳妇。便是张老夫妻,初意也不过指望带女儿投奔一个小本经纪的亲眷,不想无意中得这等一门亲家、一个快婿,连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饱都不必愁了。至于何玉凤姑娘,一个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断梗飘蓬,生死存亡,竟难预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乡。虽是各人心境不同,却同是一般的欢喜。
当下安老爷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庙里先给舅太太请安去。
正吩咐间,舅太太得了信早来了。船上众人忙著搭跳板,打扶手,撤围幕。舅太太下了车,公子上前请安。舅太太一见公子,只叫了声:「哎哟!外外!」先就纷纷泪落,半日说不上话来。倒是公子说:「请舅母上船罢,我母亲盼舅母呢。」他便搀了舅母,后面仆妇围随著上了船。
安老爷在船头见了舅太太,一面问好。早见姑太太带了媳妇站在舱门口里面等著,舅太太便赶上去,双手拉住。他姑嫂两个平日本最合式,这一见,痛的几乎失声哭出来,只是彼此都一时无话。安太太便叫媳妇过来见过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说:「好个外外姐姐!我自从那天听见华忠说了,就盼你们,再盼不到,今日可见著了!」说著,拉了安太太进舱坐下。公子送上茶来。舅太太才合安老爷、安太太说道:「其实咱们离开不到一年,瞧瞧你们在外头倒碰出多少不顺心的事来!一个玉格要上淮安,就没把我急坏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愁出个病来。谁想到底闹了这么个大乱儿!真要是不亏老天保佑,我可怎么见姑老爷、姑太太呢!」说著,又擦眼泪。
安老爷道:「万事都有天定,这如何是人力防得来的?」安太太道:「可是说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们虽然受了多少颠险,可招了一个好媳妇儿来了呢!」
说话间,恰好张姑娘装了烟来,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来,我再细瞧瞧你。」说著,拉了他的手,从头上到脚下打量了一番。回头向安老爷、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说,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这要说是个外路乡下的孩子,再没人信。你瞧,慢讲模样儿,就这说话儿气度儿,咱们城里头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儿的。也是他生来的,大概也是妹妹会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