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第4页)
说到这里,忽然又问道:「不是说还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著进京来了吗?」安老爷道:「他在那船上跟著我们亲家太太呢。」
舅太太又道:「可是,这亲家太太我也该会会呀。」说著,把烟袋递给跟的人,站起来就要走。
原来安太太合他姑嫂两个有个小傲怄儿,便说道:「你怎么一年老似一年,还是这样忙叨叨疯婆儿似的?」舅太太道:「『老要颠狂少要稳』,我不像你们小人儿家,那么不出绣房大闺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儿,也就像我这么个样儿了。」安太太道:「不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两岁,就老了?老了么?不打……」安太太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
舅太太道:「『不打』甚么?我替你说罢:『老了么?不打卖馄饨的!』是不是呀?当著外姐姐,这句得让姑太太呀!」说的大家大笑,连安老爷也不禁笑了。一面便叫晋升家的过去告诉明白姑娘合亲家太太。这个当儿,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话,舅太太似觉诧异,又点了点头,大家却也不曾留心听得说些甚么。
要讲何玉凤合安太太这边两船紧靠,只隔得两层船窗,听这边来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谁,只听他那说话的圆和爽利,觉得先有几分对自己的胃脘。见晋升家的过来告诉了,知他一进门定要灵前行礼,便跪在灵旁等候。不一时,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过来,迎门先见过张亲家太太,又参罢了灵,便赶过来见姑娘。安太太说:「姑娘,请起来见罢。」戴勤家的扶起姑娘来,低头道了万福。原来这舅太太也是旗装,说道:「姑娘,我可不会拜拜呀,咱们拉拉手儿罢。」近前合姑娘拉手。姑娘一抬头,舅太太先「哎哟」了一声,说;「怎么这姑娘合我们外外姐姐长的像一个人哪?要不是你两个都在一块儿,我可就分不出你们谁是谁来了。」姑娘听了,心里说道:「这句话说的可不搁当儿。」因又转念一想,说:「我心里的为难,人家可怎么会晓得呢?不要怪他。」
大家归坐。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后挪了一挪,拉著姑娘说:「『亲不间友』,咱们这么坐著亲香。」姑娘再三谦让,安太太便告诉他道:「姑娘,不必让。这是我大嫂子,无儿无女,虽说有两房姪儿,又说不到一块儿。我们两个最好,他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里住著,也就算个主人了。有我这大哥,比你们老爷大。咱们八旗,论起来非亲即友,那么论,你就叫他大娘;论我这头儿呢,屈尊姑娘点儿,就也叫他声舅母。」
姑娘听了,一想:「现在舅太太面前,自然该论现在的。」
便说道:「我自然该随著我张家妹妹,也叫舅母才是呢。」及至说出口来,敢则自己这句更不搁当儿,一时后悔不来。便听安太太说道:「那么咱们娘儿们可更亲香了。」因又告诉舅太太,姑娘怎样的孝顺,怎样的聪明,怎样的心胸,怎样的本领。舅太太道:「你们三家子也不知怎样修来的,姑老爷、姑太太有这么样一个好儿子,我们这位何大妹子合张亲家一家有这么样一个好女儿。我是怎么了呢?没修积个儿子来罢了,难道连个女儿的命也没有?真个的,我前世烧了断头香了?」说著,便有些伤惨。
姑娘一看,心里说:「这个人倒是条热肠子。且住,我如今是进了京了,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进庙,及至进了庙,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这位张亲家妈虽说在我跟前诸事不辞辛苦,十分可感,我却也一口叫他声『妈』,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合他女儿亲近亲近,再他老人家一会儿价那派怯话儿、蠢劲儿,合那一双臭脚丫儿、臭叶子烟儿,却也令人难过。看这位舅母的心性脾气,都合我对得来,他也孤苦伶仃,我也孤苦伶仃,怎的得合他彼此相依,倒也是桩好事!」
姑娘正在那里一面想,一面端起茶来要喝,戴勤家的看见,道:「姑娘那茶凉了,等换换罢。」说著,走上来换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儿的伏侍这位姑娘。」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错哟。奴才本是姑娘宅里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来呢,还是嬷嬷呢!这么说,连你都比我的命强了,你到底还合姑娘有这么个缘法儿呀!」
姑娘一听这话,又正钻到心眼里来了,暗道:「他既这样,我何不认他作个干娘,就叫他『娘』,岂不借此把『舅母』两字也躲开了?」不由的开口道:「舅母这话他那里当得起!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儿!」把个舅太太乐得,倒把脸一整,说:「姑娘,你这话是真话,是顽儿话?」姑娘道:「这是甚么事,也有个合娘说顽儿话的?」说著,更无商量,站起来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连忙把他拉起来,揽在怀里,一时两道啼痕,一张笑脸,悲喜交集的说道:「姑太太,今日这桩事我可梦想不到!我也不图别的,你我那几个姪儿实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里还要把那个小的儿叫我养活,妹妹知道,那个孩子更没出息儿。我说作甚么呀?甚么续香烟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我心里早没了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著有个知心贴己的人,知点疼儿著点热儿,我死后他掉两个真眼泪,痛痛的哭我一场,那就算我得了济了。」
说著,把自己胸坎儿上带的一个玉连环拴著一个怀镜儿解下来,给姑娘带上。还说:「这算不个甚么,等你脱了孝,我好好儿的亲自作两双鞋你穿。」姑娘又站起来谢了一谢。
安太太道:「你站著。我们费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请来,算叫你抢了去了。」舅太太道:「这可难说,各自娘儿们的缘法儿。」说著,右手拉著姑娘的左手,左手拍著他的右肩膀儿,眼望著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合你们落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儿女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给我分分劳。」
因合玉凤姑娘说道:「大姑娘,你要合他处长了,解闷儿著的呢。第一,描画剪裁,扎拉钉扣,是个活计儿他没有不会的;你要想个甚么吃,他还造的一都的好厨;再没了事儿,你听罢,甚么古记儿、笑话儿、灯虎儿,他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他可以合你说一夜。那是我们家有名儿的夜游子,话拉拉儿!」姑娘听了,益发觉得这人不但是个热人,并且是个趣人了。
书中再整安老爷隔船静坐,把这边的话听了个逼清,便踱过这船上来。大家连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爷来的正好。」才要把方才的话诉说一遍。安老爷道:「我在那边都听见了。
你娘儿们姐妹们说的虽是顽话,我却有句正经话。大姐姐,你这个女儿可不能白认。他这一到京,在我家坟上总有几天耽搁,你们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里归著归著,媳妇又过门不久,也是个小人儿呢,虽说有我们亲家太太在那里,他累了一道儿,精神有个到不到的,怎么得舅太太在那里伴他几天就好了。」舅太太道:「这有甚么要紧?我那家左右没甚么可惦记的,平白的没事还在这里成年累月的闲住著,何况来招护姑娘呢!」安老爷道:「果然如此,好极了。」说著,就站起来,把腰一弯,头一低,说:「我这里先给姐姐磕头。」舅太太连忙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头把儿,说:「这怎么说?都是自己家里的事。再合姑老爷、姑太太说句笑话儿,我自己疼我的女儿,直不与你二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领情!」当下满堂嬉笑,一片寒暄。玉凤姑娘益发觉得此计甚得,此身有托。
咳!古人的话再不错,说道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据我说书的看起来,那庸人自扰,倒也自扰的有限,独这一班兼人好胜的聪明朋友,他要自扰起来,更是可怜!即如这何玉凤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笼身归净土,无论是谁,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著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干你的,我了我的,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认的是甚么干娘!不因这番,按俗语说,便叫作「卖盆的自寻的」,掉句文,便叫作「痴鼠拖姜,春蚕自缚」!这正是:
暗中竟有牵丝者,举步投东却走西。
要知那何玉凤合葬双亲后怎的个行止,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