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第3页)
他正在诧异,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梦了!只听那阵风头过处,把房门上那个门帘刮得臌了进来,又闪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这一掀,早从门外明明的进来了一位金冠红袍的长官。他见那位长官不是个寻常装束,不道那「浩然之气」也就有些害慌了,连忙站起来避在一旁,问道:「尊神何来?有甚的指教?」只听那神道说道:「你既知吾神『何』来,怎的还悟不到吾神的来意?也是为著『成字六号』这人当中。」
列公,你只看这娄公浑不浑!他见那神道也像是为找他托人情而来的,虽神道也罢,他也竟敢合他使一使那牛一般的性儿。他却绝不想「王道本乎人情,人情准乎天理」;诚为枉法营私,原王章所不宥;要知「安老怀少,亦圣道之大同」。一味沽名,已不是爱名;有心干事,必不能济事。无端任怨,终不免敛怨;苦不进情,定转至悖情。自世上有这班执性矫情的人,凡是一事到手,没人从旁救补一句,他倒肯斡旋,合人共事;没人从旁赞扬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著一个字,他便道是托人情,这桩事、那个人算休矣。这班脚色要叫他去参政当国,只怕剥削天下元气不小!
闲话少说。却讲那个娄主政见那神道说也为著那本卷子而来,他便立刻反插了两只眼睛说道:「这事又与神道何涉?
要来搀越!从来说『聪明正直之为神』,谓神聪明,我娄某也不〕懂;谓神正直,我类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那神道大喝了一声道:「唗!住口!」他底下这句话大约要说:「便是神道来说这个人情,我也不答应」,谁知那神道的性儿也是位不让话的,不容他往下说,便兜头一喝,说道:「狂徒!看你读圣贤书,司举错权,虽是平日性情失之过刚,心术还不离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响应的道理来教诲你。你怎的读书变化气质,倒变成这等一副气质来!可不是不知教诲么?」说罢,声色俱厉,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脸上来。直吓得他一身冷汗,战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些体面,待娄养正速把这本卷子荐上堂去,勉赎前愆,何如?」说道,便连连的拜叩个不住。那神道才有些颜霁,说道:「既知悔悟,姑免深求。」他只道那神道说完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却转向里来。他爬起来回头一看,只见方才梦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么时候进来,早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又见那位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说了两句甚么话。那老者干笑了一声,道:「不想这样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们戴纱帽的来说才说的成!」说著,便拄著杖站起来,那位神道倒随在身后,还扶持著他,一同出门而去。紧接著便听得外间的门风吹的开关乱响,吓得个娄主政骨软筋酥,半晌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听得没些声息了,才巴著帘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门依旧好端端虚掩在那里,他那个跟班的却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张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点亮了灯,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来,重新加了批语,打了荐条。听了听,更楼上的钟鼓还不曾交得三更。打听堂上主司正在那里阅卷,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荐上堂去。主考接过来,不看文章,先看了看是本汉军旗卷,便道:「这卷不消讲了,汉军卷子已经取中得满了额了。」那娄主政见不中他那本卷子,那里肯依?便再三力争,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没法了,大主考方公说道:「既如此,这本只得算个备卷罢。」说著,提起笔来在卷面上写了「备中」两个字。
列公,你道这「备卷」是怎的一个意思?我说书的在先原也不懂,后来听得一班发过科甲的讲究,他道凡遇科场考试,定要在取中定额之外多取几本备中的卷子,一本预备那取中的卷子里,临发榜之前忽然看出个不合规式,不便取中的去处,便在那备卷中选择一本补中;二则,叫这些读书人看了,晓得傍有定数,网无遗才,也是鼓励人才之意;其三,也为给众房官多种几株门外的「虚花桃李」。这备卷前人还有个譬喻,比得最是好笑。你道他怎的个譬喻法?他把房官荐卷比作「结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备卷到头来依然不中,便比作个「半产」。他讲的是一样落了第,还得备手本送贽见去拜见荐卷老师,便同那结了胎,才欢喜得几日,依然化为乌有,还得坐草卧床,喝小米儿粥,吃鸡蛋,是一般滋味。倘有个不肯去拜见荐卷老师的,大家便要说他忘本负恩。何不想想,那房师的力量止能尽到这里,也就同给人作个丈夫,他的力量也不过尽到那里一个道理。你作了榜外举人,落了第,便不想著那老师的有心培植;难道你作了闺中少妇,满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无心妙合不成?这番譬喻虽谑近于虐,却非深知此中甘苦者道不出来。然则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个半产婴儿了!可怜他阖家还在那里没日夜的盼望出榜高中!这便是俗语说的「世间没个早知道」也。
话休絮烦。即说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这天。前两天内外帘的主考、监临便隔帘商量,因本科赴试的士子较往年既多,中额自然较往年也多,填榜的时刻便须较往年宽展些才赶得及。因此到了九月初九这日,才得辰刻,便封了贡院头门,内外帘撤了关防。预先在至公堂正中设了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设了二位监临的公案,东西对面排列著内外监试合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设了一张桌儿,预备拆弥封后标写中签,照签填榜。当地设著一张丈许的填榜长案,大堂两旁堆著无数的墨卷箱。承值书吏各司其事,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至跟役人等,拥挤了一堂,连那堂下丹墀里也站著无数的人,等著看这场热闹。那贡院门外早屯著无数的报喜的报子,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价买转里面的书办,到填榜时候,拆出一名来,就透出一个信去。他接著便如飞去报,图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他多得几贯赏钱。
不一时,预备齐集,点鼓升堂。主考才离了衡鉴堂,来到至公堂合监临相见。各官三揖参谒已毕,便有内帘监试领了内帘承值官吏,把取中的朱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当中,又把第六名以下的中卷一束束挨次摆得齐整,然后才把那束备中的卷子另放一处。向例填榜是先从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后倒填前五名。这个原故,只在这《儿女英雄传》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此时不须再赘。
当下只见那位大主考归坐后,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里头一本第六名拿起来,照号吊了墨卷,拆开弥封。拆出来大家一看,只见那卷面上的名字叫作马代功,汉军正白旗人。原来这人的乃翁作过一任南监掣,他本身也捐了个候选同知,其人小有别才,未闻大道。论他的才情,填词觅句无所不能,便是弄管调弦也无所不会,是个第一等轻薄浮浪子弟。却正是那位汉监临大人当日未发以前、来京就馆时候教过的一个最得意的阔学生。如今见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乐的掀须大叫道:「易之中了!这个正是我的学生,聪明无比!他家要算个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别号叫作篑山。
不惟算得他们旗人中第一个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个才子。三位老前辈今日取了这个门生,才叫作『名下无虚,主司有眼』,可称双绝。不信,等他晋谒的时候,把他那刻的诗集要来看看,真真是杜、李复生,再休提甚么王、杨、卢、骆。」
恰好这卷正是那位类主政荐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听得这话也十分得意,便道:「这所谓『文有定评』了,可见我这双老眼竟还不盲。」
说著,那位监临大人便把他的朱卷捧在手里,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诗句。这个当儿,那边承书中签的两个外帘官早已研得墨浓,蘸得笔饱,等著对过朱墨卷,便标写中签。不想得那位监临大人看著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来道:「慢来!慢来!为啥了?他这首诗不曾押著官韵呀!」
方老先生听了,也觉诧异,说:「不信有这等事!想是誊录誉错了,对读官不曾对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过来,亲自又细细的对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韵了是甚么呢!怔了半日,倒望著大家道:「这便怎样?啥偏偏的又是个开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将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时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个个推上去,那卷面上的名次都要改动,更不成句话说了。不么,我们就向这备卷中对天暗卜一卷,补中了罢。大家以为怎样?」众人连说:「言之有理。」说著,大家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