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闱异兆 安公子占桂苑先声(第4页)
那大主考便打开那一束备中的卷子,挑出几本合字号的来搁在一处,立刻秉了一片为国求贤的心,必诚必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来搁在一处的几本备卷抖散了,他的左手还有些信不过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腾了一阵,暗中摸索出一本来,一看,正是那位娄主政力争不退的「成字六号」那一卷。连忙叫了坐号,调了墨卷来,拆开弥封一对,只见那卷面子上写的名字正是「安骥」两个字。大家看了那个「骥」字,才悟到那个表字易之、别号篑山的马代功,竟是替这位不称其力称其德的良马人代天功,预备著换安骥来的。只可怜那个马生,中得绝高,变在顷刻,大约也因他那浮浪轻薄上,就把个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断送了个无踪无影!此时真落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止,吾止也」了。
这等看起来,功名一道,岂惟科甲,便是一命之荣,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难望立得事业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极登峰的,也会变生不测;任是争强好胜的,偏逢用违所长。甚至眼前才有个转机,会被他有力者夺了去,头上非没个名器,会教你自问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游戏弄人,也未必不是自己的暗中自误!然则只吾夫子这薄薄儿的两本《论语》中,「为山九仞」一章,便有无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其如人废而不读,读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闲话少说。却说至公堂上把安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举人,占了先声。当下那班拆封的书吏便送到承书中签的外帘官跟前,标写中签。那官儿用尺许长寸许宽的纸,笔酣墨饱的写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书吏,双手高擎,站在中堂,高声朗诵的唱道:「第六名安骥,正黄旗汉军旗籍庠生。」唱了名,又从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绕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转著请看了一遍。然后才交到监试填榜的外帘官手里,就有承值填榜的书吏用碗口来大的字照签誊写在那张榜上。此时那位娄主政只乐的不住口的念诵:「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时痛定思痛,想起那日梦中那位老者说的「他名字已经大书在天榜上了」这句话来,益发觉得幽暗之所,没一处不是鬼神;鬼神有灵,没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书中且言不著场里填榜的事。却说场外那一起报喜的,一个个搓拳抹掌的都在那里盼里头的信,早听得他们买下的那班线索隔著门在里面打了个暗号,便从门缝中递出一个报条来,打开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骥」五个字。内中有个报子,正是当日安老爷中进士的时候去报过喜的,他得了这个名条,连忙把公子的姓名写在报单上,一路上一个接一个的传著飞跑。那消个把时辰,早出了西直门,过了蓝靛厂,奔西山双凤村而来。这且不表。
再说安老爷自从得了初十揭晓的信息,便虑到这日公子倘然一个不中,在家面面相觑,未免难过;又有自己关切的几个学生,也盼早得他们一个中不中的确信。只是住得离城〕远,既不好遣人四处打听,便是自己进城候信,又想到太太、媳妇在家,也是悬望。正在为难。恰好这班少年从出场起便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了这日,那里还在家里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先一日准可得信,便大家预先商量著在内城、西山两下相距的一个适中之所,找了座大庙。那庙正是座梓潼庙,庙里也有几处点缀座落。那庙里还起著个「敬惜字纸」的盛会,又存著许多善书的板片,是个文人聚会的地方。
是日也约了安公子一同在那里舒散一天,作个「题糕雅集」,便借此等榜。
公子回知了父亲,安老爷也以为可。他到了重阳这日,早起吃了些东西,才交巳正,便换了随常衣裳,催齐车马,见过堂上,回明要去。安老爷嘱咐他道:「你只顾去,大家谈谈倒好消遣。家里得了信,自然给你送信去。倘然你那里得了信,就即刻回来。如果两地无信,像你这样年纪,再多读两年书,晚成两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领会得这是父亲虑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会神答应,不遑他顾。
倒是安老爷只管说著话,耳轮中却听得二门外一阵人语嘈杂,才回头要问,只见张进宝从二门跑进来,华忠、随缘儿父子两个左右架著他的膀于,他跑得吁吁带喘,晋升等一干家人也跟在后面。安老爷正不知甚么事,只见张进宝等不及到窗前,便喘吁吁的高声叫道:「老爷、太太天喜!奴才大爷高中了!」安老爷算定了儿子这科定不得中的,便是中,也不想这时候便有喜信。听了这话,也等不得张进宝到跟前,「阿」了一声站起来,发脚就往院子里跑,直迎到张进宝跟前,问道:「中在第几名?」那张进宝是喘得说不出话来,老爷便从他手里抢过那副大报单来,打开一看,见上面写著「捷报贵府安老爷,榜名骥,取中顺天乡试第六名举人」,下面还写著报喜人的名字,叫作「连中三元」。安老爷看了,乐得先说了一句:「谢天地!不料我安学海今日竟会盼到我的儿子中了!」手里拿著张报单,回头就往屋里跑。
这个当儿,太太早同著两个媳妇也赶出当院子来了,太太手里还拿著根烟袋。老爷见太太赶出来,便凑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这小子,他中也罢了,亏得怎么还会中的这样高!太太,你且看这个报单。」太太乐得双手来接,那双手却摸著根烟袋,一个忘了神,便递给老爷;妙在老爷也乐得忘了神,就接过那根烟袋去,一时连太太本是个认得字的也忘了,便拿著那根烟袋,指著报单上的字,一长一短念给太太听。还是张姑娘看见,说:「哟!怎么公公乐的把个烟袋递给婆婆了?」只这一句,他才把公公、婆婆倒了过儿了!
何小姐这个当儿积伶,听见,连忙拉了他一把,悄悄儿的笑道:「你怎么也会乐的连公公、婆婆都认不清楚了?」张姑娘才觉得这句话是说拧了,忍著笑,扭过头去用小手巾捂著嘴笑,也顾不得来接烟袋。何小姐早连忙上去把公公手里的烟袋接过来,重新给婆婆装了烟袋;不想他比张姑娘拧的更拧,点著了,照旧递到公公手里。安老爷道:「我可不接了!」
他这才大笑。一时大家乐的,就连笑也笑不及。老爷还在那里讲究,说:「怎的十名以前难得有一两个旗人,而且这第六名便算个填榜的头名。」太太同两个媳妇听著,只是满脸堆欢,不住口的答应。
这个当儿,只不见了安公子。你道他那里去了?原来他自从听得「大爷高中了」一句话,怔了半天,一个人儿站在屋里旮旯儿里,脸是漆青,手是冰凉,心是乱跳,两泪直流的在那里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么?人到乐极了,兜的上心来,都有这番伤感。及至问他伤感的是甚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何况安公子伦常处得与人不同,境遇历得与人不同,功名来得与人不同,他的性情又与人不同,此时自然应该有这副眼泪。
却说他一时恐怕满面泪痕惹得二位老人家伤感,忙叫柳条儿拧了个热手巾来擦了擦脸,便出去让父母进屋子歇息。安老爷、安太太这才觉出太阳地里有些晒得慌来。大家才进屋子,便见晋升手里拿著两副全帖进来,回说:「老少程师爷给老爷、太太道喜,说了且不惊动等老爷闲一闲再请见。奴才都道答过了。」说完,又回说:「张亲家老爷听见信,回家换衣裳去了,大约少刻就进来。」安老爷听见,便叫:「把帽子拿出来预备著。」
原来安老爷虽止一个七品头衔的「金角大王」,看著这顶丈夫之冠却极郑重。平日都是太太亲自经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开身,只那个长姐儿偶然还许伺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头子道他脏手净手,等闲不准上手,其余的仆妇更不消讲了。到了那个长姐儿伺候老爷戴帽子,款式也最大有讲究。讲究不搦顶子,不搦帽沿儿,只把左手架著帽子,右手还预备著个小帽镜儿。先把左手的帽子递过去,请老爷自己搦著顶托儿戴上,然后才腾出左手来,双手捧著那个帽镜儿,屈著点腿儿,〕著点腰儿,把镜子向后一闪,对准了老爷的脸盘儿,等老爷把帽子戴正了,还自己用手指头在前面帽沿儿上弹一下儿,作足了这个「弹冠之庆」,他才伸腰迈步撤了镜子退下去。这一套仪注,要算他个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