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第4页)
于路无话。不一时早望见那座庙门。原来安老爷虽是生长京城,活了五十来岁,凡是京城的东岳庙、城隍庙、曹公观、白云观,以至隆福寺、护国寺这些地方,从没逛过。此刻才到这座庙门外,见那些买吃食的吃吃喝喝,沿街又横三竖四摆著许多笤帚、簸箕、撢子、毛扇儿等类的摊子担子。那逛庙的人是没男没女,出入不断乱挤。老爷见一个让一个,只觉自己挤不上去,华忠道:「奴才头里走著罢。」说著进了山门。那山门里便有些卖通草花儿的、香草儿的、瓷器家伙的、耍货儿的,以至卖酸梅汤的、豆汁儿的、酸辣凉粉儿的、羊肉热面的,处处摊子上都有些人在那里围著吃喝。
程相公此时是两只眼睛不够使的,正在东睃西望,又听得那边吆喝:「吃酪罢!好干酪哇!」程相公便问:「甚么子叫个『涝』?」安老爷道:「叫人端一碗你尝尝。」说著,便同他到钟楼跟前台阶儿上坐下。一时端来,他看了雪白的一碗东西,上面还点著个红点儿,便觉可爱,接过来就嚷道:「哦哟,冰生冷的!只怕要拿点开水来冲冲吃罢?」安老爷说:「不妨,吃下去并不冷。」他又拿那铜匙子舀了点儿放在嘴里,才放进去,就嚷说:「阿,原来是牛奶!」便龇牙裂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爷道:「不能吃倒别勉强。」随把碗酪给麻花儿吃了。
大家就一路来到天王殿。一进去,安老爷看见那神像脚下各各造著两个精怪,便觉得不然,说:「何必『神道设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晓得这个?这就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老爷因问:「何以见得是风、调、雨、顺?」
程相公道:「哪!那手拿一把钢锋宝剑的,正是个『风』;那个抱著面琵琶,琵琶是要调和了弦才好弹的,可不是个『调』?那拿雨伞的便是个『雨』。」安老爷虽是满腹学问,向来一知半解无不虚心,听如此说,不等他说完,便连连点头说:「讲的有些道理。」因又问:「那个顺天王又作如何讲法呢?」
程相公见问,翻著眼睛想了半日,说:「正是,他手里只拿了一条满长的大蛇,倒不晓得他怎的叫作顺天王。」刘住儿说:「那不是长虫,人家都说那是个花老虎。」老爷说:「乱道。」因捻著胡子望了会子说道:「哦,据我看来,这桩东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为蜃』的那个蜃,才暗合这个顺天王的『顺』字。」程相公道:「老伯又来了,我们南边那个『蜃』字读作上声,『顺』字读作去声,怎合得到一处呢?」老爷道:「嗳呀!世兄,你既晓得『蜃』字读上声,难道倒不晓得这个字是『十一轸』『十二震』两韵又收同义的么!」
老爷只顾合世兄这一阵考据风、调、雨、顺,家人们只好跟在后头站住,再加上围了一大圈子听热闹儿的,把个天王殿穿堂门儿的要路口儿给堵住了。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嚷道:「走著逛拉!走著逛拉!要讲究这个,自己家园儿里找间学房讲去!这庙里是个『大家的马儿大家骑』的地方儿,让大伙儿热闹热闹眼睛,别招含怨!」老爷连忙就走。程相公还在那里打听说:「甚么叫作『热闹眼睛』?」华忠拉了他一把,说:「走罢!我的大叔!」说著,出了天王殿的后门儿,便望见那座正殿。只见正中一条甬路,直接到正殿的月台跟前。甬路两旁便是卖估衣的、零剪裁料儿的、包银首饰的、烧料货的,台阶儿上也摆著些碎货摊子。安老爷无心细看,顺著那条甬路上了月台。只见殿前放著个大铁香炉,又砌著个大香池子,殿门上却拦著栅栏,不许人进去。那些烧香的只在当院子里点著香,举著磕头,磕完了头,便把那香撂在池子里,却把那包香的字纸扔得满地,大家踹来踹去,只不在意。
老爷一见,登时老大的不安,嚷道:「阿,阿!这班人这等作践先圣遗文,却又来烧甚么香!」说著,便叫华忠说:「你们快把这些字纸替他们拣起来,送到炉里焚化了。」华忠一听,心里说道:「好,我们爷儿们今儿也不知是逛庙来了,也不知是拣穷来了!」但是主人吩咐,没法儿,只得大家胡掳起来,送到炉里去焚化。老爷还恐怕大家拣得不净,自己又拉了程相公带了小小子麻花儿,也毛著腰一张张的拣个不了。
又望著那些烧香的说道:「你众位剥下这字纸来,就随手撂在炉里焚了也好。」众人也有听信这话的,也有佯佯不理倒笑他是个书呆子的。那知他这书呆子这阵呆,倒正是场「胜念千声佛,强烧万炷香」的功德!
却说安老爷拣完了字纸,自己也累了一脑门子汗,正在掏出小手巾儿来擦著。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们到底要望望黄老爷去。」老爷诧异道:「那位黄老爷?」华忠道:「师爷说的就是天齐爷。」安老爷道:「东岳大帝是位发育万物的震旦尊神,你却怎的忽然称他是黄老爷,这话又何所本?」程相公道:「这也是那部《封神演义》上的。」老爷愣了一愣,说:「然则你方才讲的那风、调、雨、顺,也是《封神演义》上的考据下来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这却怎讲!」
说著,不到正殿,便踅回来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两厢的财神殿、娘娘殿。只见这殿里打金钱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钱抱个纸元宝去,说是借财气的;那殿里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窝泥儿垛的猪狗来,说是还愿心的,没男没女,挨肩擦背,拥挤在一处。老爷看了,便说:「我们似乎不必同这班人乱挤去了罢。」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时不但要逛逛财神殿、娘娘殿,并且还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著老爷一个劲儿笑嘻嘻的唏溜。
老爷看这光景,便叫华忠说:「你同师爷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让我在这里静一静儿罢。」因指著麻花儿道:「把他也带了去。」华忠听了,把马褥子给老爷铺在树荫凉儿里一座石碑后头,又叫刘住儿拿上碗包背壶,到那边茶汤壶上倒碗茶来。老爷说:「不必,你们把这些零碎东西索兴都交给我,你们去你们的。」大家见老爷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这里剩了老爷一个人儿,闷坐无聊,忽然想起:「何不转到碑前头读读这统碑文?也考订考订这座庙究竟建自何朝何代。」想到这里,便站起来倒背著手儿踱过去,扬著脸儿去看那碑文。才看了一行,只听得身背后猛可里嗡的一声,只觉一个人往脊梁上一扑,紧接著就双手搂住脖子,叫了声:「嗳哟!我的乖哟!」老爷冷不防这一下子,险些儿不曾冲个筋斗。
当下吃一大惊,暗想:「我自来不会合人顽笑,也从没人合我顽笑,这却是谁?」才待要问,幸而那人一抱就松开了。老爷连忙回过身来,不想那人一个躲不及,一倒脚,又正造在老爷脚上那个跺指儿的鸡眼上,老爷疼的握著脚「嗳哟」了一声。疼过那阵,定神一看,原来正是方才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妇女。只见为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穿著件短布衫儿,拖著双薄片儿鞋。老爷转过身来才合他对了面儿,便觉那阵酒蒜味儿往鼻子里直灌不算外,还夹杂著热扑扑的一股子狐臭气。又看了看他后头,还跟著一群年轻妇人,一个个粉面油头,妖声浪气,且不必论他的模样儿,只看那派打扮儿,就没有一个安静的。
安老爷如何见过这个阵仗儿?登时吓得呆了,只说了句「这,这,这是怎么讲?」那个胖女人却也觉得有些脸上下不来,只听他口里嘈嘈道:「那儿呀!才刚不是我们大伙儿打娘娘殿里出来吗?瞧见你一个人儿仰著个额儿,尽著瞅著那碑上头,我只打量那上头有个甚么希希罕儿呢,也仰著个额儿,一头儿往上瞧,一头儿往前走,谁知脚底下横不愣子爬著条浪狗,叫我一脚就造了他爪子上了。要不亏我躲的溜扫,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他敬我一乖乖,准是我自己闹个嘴吃屎!你还说呢!」
老爷此时肚子里就让有天大的道理,海样的学问,嘴里要想讲一个字儿,也不能了。只气得浑身乱颤,呆著双眼待要发作一场。忽见旁边儿又过来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子,穿一件軃肩贴背镶大如意头儿水红里子西湖色濮院绸的半大夹袄,下面不穿裙儿,露半截子三镶对靠青绉绸散裤褪儿,裤子脚下一双过桥高底儿大红缎子小鞋儿。右手擎著根大长的烟袋,手腕子底下还搭拉著一条桃红绣花儿手巾,却斜尖儿拴在镯子上;左手是闹轰轰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儿、花蝴蝶儿,都插在一根麻秸棍儿上举著。梳著大松的鬅头,清水脸儿,嘴上点一点儿棉花胭脂。不必开口,两条眉毛活动的就像要说话;不必侧耳,两只眼睛积伶的就像会听话;不说话也罢,一说话是鼻子里先带点囔音儿,嗓子里还略沾点儿膛调。他见那矮胖女人合安老爷嘈嘈,凑到跟前,把安老爷上下打量两眼,一把推开那个女人,便笑嘻嘻的望著安老爷说道:「老爷子,你老别计较他,他喝两盅子猫溺就是这么著。也有造了人家的脚倒合人家批礼的?瞧瞧,人家新新儿的靴子,给踹了个泥脚印子,这是怎么说呢!你老给我拿著这把子花儿,等我给你老撢撢啵!」说著,就把手里的花儿往安老爷肩膀子上搁。老爷待要不接,又怕给他掉在地下,惹出事来,心里一阵忙乱,就接过来了。这个当儿,他蹲身下去就拿他那条手巾给老爷撢靴子上的那块泥。只他往下这一蹲,安老爷但觉得一股子异香异气,又像生麝香味儿,又像松枝儿味儿,一时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气味一直扑到脸上来。老爷才待要往后退,早被他一只手搬住脚后跟,嘴里还斜叨著根长烟袋,扬著脸儿说:「你到底撬起点腿儿来呀!」老爷此时只急得手尖儿冰凉,心窝里乱跳,万不得话,只说:「岂敢!岂敢!」他道:「这又算个甚吗儿呢?大伙儿都是出来取乐儿,没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