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第3页)
安公子公事已毕,算了算已经在城里耽搁了好几日了,看那天气尚早,便由衙门迳回庄园,要把这场盛事禀慰父母一番。一路走著,想到这典礼之隆,圣恩之重,人生在世,读书一场,得有今日,庶乎无愧。想著想著,忽然从「无愧」两个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乐」来,不由得一个人儿坐在车里欣然色喜,自言自语道:「且住!记得那年我们萧史、桐卿两位恭人因我说了句『吃酒是天下第一乐』,就招了他两个许多俏皮话儿,叫我写个『四乐堂』的匾挂上,这话其实尖酸可恶!我一向虽说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过个学差试差,却说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纵说我这座国子监衙门管著天下十七省龙蛇混杂的监生,算不到『英才』的数儿里罢,难道我收了这个状元门生合一榜的新进士,还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占全了『君子有三乐』不成?少停回家便把这话作乐他两个一番,问问他两个如今可好让我吃杯酒,挂那个『四乐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话。」
一路盘算,早到家门,进门见过父母,安老爷第一句便道:「好了!居然为天下师了!」公子此时也十分得意,侍谈了一刻,便过东院来。
一进院门,早见他姊妹两个从屋里迎出来,说:「恭喜收了状元门生回来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话要请教。」
他姐妹也道:「且慢,我两个先有件事要奉求。」公子道:「我忙了这几日,才得到家,你两个又有甚么差遣?」他两个道:「且到屋里再说。」
公子进得屋子,只见把他常用的一个大砚海、一个大笔筒都搬出来,研得墨浓,洗得笔净,放在当地一张桌儿上,桌儿上又铺著一幅绢笺,两边用镇纸压著,当中却又放著一大杯酒。公子一时不解,问道:「这是甚么仪注?」他姊妹两个笑吟吟的一齐说道:「奉求大笔见赐『四乐堂』三个大字。」公子断没想到从城里头憋了这么个好灯虎儿来,一进门就叫人家给揭了!不禁乐得仰天大笑,说:「你两个怎的这等可恶?」
因又点头道:「这正叫作『惟识性者可以同居』。」张姑娘道:「真个的,换了衣裳,为甚么不趁著墨写起来呢?」公子道:「这却使不得。且无论『天道忌满,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纵;便是一时高兴写了挂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见,问我何谓『四乐』,你叫我怎么回答?快收拾起来罢。」他姊妹二人也就一笑而罢。不想只他家这阵闺房游戏,又便宜了燕北闲人,归结了他「四乐堂」那笔前文。这话且按下不表。
却说安老爷见儿子厕名清华,置身通显,书香是接下去了,门庭是撑起来了,家中无可顾虑,自己又极清闲,算了算邓九公的九旬大庆将近,因前年曾经许过他临期亲去奉祝,此时不肯失这个信,便打算借此作个远游,访访一路的名胜,到他那里并要多盘桓几日,疏散疏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个山东就医的假,约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便带同两个媳妇忙著收拾行装,又给老爷打点出些给邓九公作寿的礼,无非如意、缎匹、皮张、玩器、活计等件,预备请老爷看过了好装箱子。
老爷一看,便说:「『君子周急不继富』,这些东西九公要他何用?我送他的寿礼只用两色,早已办得停停当当了。一色是他向我要的寿酒,我已经叫人到天津酒行里找了一百二十坛上好的陈绍兴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已经从运河水路运了去了。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寿文,便是我许他的那篇生传。只这两色薄礼,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须再备寿礼!」太太一听这话,知道是又左下去了,不好搬驳,只得说:「老爷见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点儿不要紧的东西,才成这么个俗礼儿呀。」便不合老爷再去琐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余带上了几百银于,防著老爷路上要使。随叫进家人们来装箱子,捆行囊。一切停当,老爷又托了张亲家老爷、程师爷在家照料,并请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们只带了梁材、叶通、华忠、刘住儿、小小子麻花儿几个人,并两个打杂儿的厨子剃头的去;又吩咐带上那个乌云盖雪的驴儿作了代步。此外应用的车辆牲口自有公子带同家人们分拨,老爷一盖没管。到了起身这日,止不过嘱咐了公子几句话,便逍遥自在带了一行人上路。
这一上路,老爷是身有余闲,家无多虑,空拉著辆极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车儿不坐,只骑著那头驴儿,遇处名胜也要下来瞻仰,见个古迹也要站住考订,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个住处,便「随遇而安」。只这等磨去,离家三四天,才磨到良乡。华忠有些急了,晚间趁空儿回老爷说:「回老爷,这走长道儿可得趁天气呀,要不,请示老爷,明日赶一个整站罢。」
老爷也以为无可无不可,次日便起了个早,约莫辰牌时分,早来到涿州关外打早尖。
却说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进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边冲要无双地,天下烦难第一州。」安老爷到得关厢,坐在车里一看,只见那条街上,不但南来北往的车驮络绎不绝,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班拥挤不动。正在看著,一行车马早进了一座客店。众家人服侍老爷下了车,进店房坐下。大家便忙著铺马褥子,解碗包,拿铜旋子,预备老爷擦脸喝茶。
那个跑堂儿的见这光景是个官派,便不敢进屋子,只提了壶开水在门外候著。老爷这荡出来,是闲情逸致,正要问问沿途的景物,因叫跑堂儿的说:「你只管进来。」便问他道:「你这里今日怎的这等热闹?」跑堂儿的见问,答说:「州城里鼓楼西有座天齐庙,今儿十五,是开庙的日子,差不多儿都要去烧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爷。」老爷听得烧香拜佛这些事,便丢开不往下谈。又问他说:「此地可还有甚么名胜?」安老爷说话只管是这等字斟句酌,再不想一个跑堂儿的,他可晓得甚么叫作「名胜」?只见他听了这话忙接口道:「我的老爷,好话咧!大吓人不喇的!一个天齐爷,也有没灵圣儿的?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庙头里过,白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
那庙里头中间儿是大高的五间天齐殿,接著寝宫,两边儿是财神殿、娘娘殿,后层儿是文昌阁,周围七十二司。到了那个地方儿,吃喝穿戴,甚么都买不短。庙后头摆著十锦杂耍儿,前日还到了个瞧希希罕儿的,为甚么今儿逛庙的人更多了呢!」
老爷正觉他所答非所问,程相公那里就打听说:「甚么叫作『希希哈儿』?」跑堂的道:「这可真说得起活老了的都没见过的一个希希罕儿,是碜大的一对凤凰!」老爷听了,不禁纳罕,忽然又低下头去,默默如有所思。早听程相公笑嘻嘻的说道:「老伯,不么我们今日就在此地歇下,也去望望凤凰罢?」
华忠这橛老头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爷今日要走个整站,此时师爷忽然又要看凤凰,便说:「师爷信他们那些谣言,那儿那么件事呢!」
不想程相公这话正合了安老爷的意思?你道为何?原来这位老先生自从方才听得跑堂儿的说了句此地有凤凰,便想道:「这种灵鸟自从轩辕氏在位凤巢阿阁之后,止于舜时来仪,文王时鸣于岐山,汉以后虽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影响附会。到了我大清,从前庆云现、黄河清、瑞麦两歧、灵芝三秀,这些嘉祥算都见过,甚至麒麟也来过了,就只不曾见过凤凰。如今凤凰意见在直隶地方,这岂不是圣朝一桩非常盛事!况且孔夫子还不免有个『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之叹;如今我安某生在圣朝,躬逢盛事,岂可当面错过?」心里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踌躇,忽听程相公要去,华忠却又从旁拦他,便道:「程师爷也是终年闷在书房里,我又左右闲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他走走。」程相公听了这话大乐,连那个麻花儿听见逛庙,也乐的跳跳钻钻。只有华忠口里不言心里暗想说:「我瞧今儿个这荡,八成儿要作冤!」当下上下一行人吃完了饭,老爷留梁材等两个在店里,自己便同了程相公带了华忠、刘住儿合小小子麻花儿,又带上了一个打杂儿的背著马褥子、背壶、碗包,还吩咐带了两吊零钱,慢慢的出了店门,步进州城,往天齐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