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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第2页)

「这个当儿,那占第二间楼的听戏的可就来了。一个是个高身量儿的胖子,白净脸儿,小胡子儿,嘴唇外头露著半拉包牙;又一个近视眼,拱著肩儿,是个瘦子。这俩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带了倒有他娘的一大群小旦!要讲到小旦这件东西,更不对老弟你的胃脘子。愚兄老颠狂,却不嫌他。为甚么呢?他见了人,请安磕头,低心小胆儿,咱们高了兴,打过来,骂过去,他还得没说强说没笑强笑的哄著咱们。在他只不过为那挣几两银子,怪可怜不大见儿的,及至我看了那个胖子的顽小旦,才知北京城小旦另有个顽法儿。只见他一上楼,就并上了两张桌子,当中一坐,那群小旦前后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摆成这么一个大兔儿爷摊子。那个瘦子可倒躲在一边儿坐著。他们当著这班人,敢则不敢提『小旦』两个字,都称作『相公』,偶然叫一声,一样的『二名不偏讳』,不肯提名道姓,只称他的号。

「我正在那里诧异,又上来了那么个水蛇腰的小旦,望著那胖子,也没个里儿表儿,只听见冲著他说了俩字,这俩字我倒听明白了,说是『肚香』。说了这俩字,也上了桌子,就尽靠著那胖子坐下。俩人酸文假醋的满嘴里喷了会子四个字儿的匾。这个当儿,那位近视眼的可呆呆的只望著台上。台上唱的正是《蝴蝶梦》里的『说亲回话』,一个浓眉大眼黑不溜偢的小旦,唧溜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妆,也上了那间楼。那胖子先就嚷道:『状元夫人来矣!』那近视眼脸上那番得意,立刻就像真是他夫人儿来了。

「我只纳闷儿,怎么状元夫人到了北京城,也下戏馆子串座儿呢?问了问不空和尚,才知那个胖子姓徐,号叫作度香,内城还有一个在旗姓华的,这要算北京城城里城外属一属二的两位阔公子。水蛇腰的那个东西,叫作袁宝珠。我瞧他那个大锣锅子,哼哼哼哼的,真也像他妈的个『元宝猪!』原来他方才说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个胖子呢!我这才知道小旦叫老爷也兴叫号,说这才是雅。我问不空:『那状元夫人又是怎么件事呢?』他说:『拱肩缩背的那个姓史,叫作史莲峰,是位状元公,是史虾米的亲姪儿。』我也不知这史虾米是谁。又说:『那个黑小旦是这位状元公最赏鉴的,所以称作状元夫人。』我只愁他这位夫人,倘然有别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安老爷微微一笑,说:「岂有此理!」

邓九公道:「你打量这就完了吗?还有呢!紧接著,第一间楼上的听戏的也来了。一共四个人,嘻嘻哈哈的顽笑成一团儿。看那光景,虽是一把子紫嘴子孩子,却都像个世家子弟。一坐下,就讲究的是叫小旦。乱吵吵了一阵,你叫谁我叫谁,柜上借了枝笔,他自己花了倒有十来张手纸开条子,可怜我见他那几个跟班儿的,跑了倒有五七荡,一个儿也没叫了来。落后从下场门儿里钻出个歪不楞的大脑袋小旦来,一手纯泥的猴儿指甲,到那间楼上来,望著他四个,不是勾头儿,不像哈腰儿,横竖离算请安远著呢,就栖在那个长脸儿的瘦子身旁坐下。这一坐下,可就五个人顽笑起来了。那个瘦子叫了那小旦一声『梆子头』,他就侉一声爪一声的道:『吾叫「梆子头」,难道你倒不叫「嚏喷」吗?』还有那么个肉眼凡胎溜尖的条嗓子的,不知又说了他一句甚么,他把那个的帽子往前一推,脑杓子上吧就是一巴掌。我只说这个小蛋蛋子可是要作窝心脚,那知这群爷们被他这一打这一骂,这才乐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们倒底是谁给谁钱来了!」

安老爷道:「这话大约是九兄你嫉恶太严,何至说得如此!」邓九公急了,说:「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时说著还在这里冒火。你再听罢,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间楼坐著五个人。正面儿俩都戴著困秋儿,穿著马褂儿,一个安庆口音,一个湖北口音,一时看不出是甚么人来。那三个不大的岁数儿,都是白毡帽,绿云子挖镶的抓地虎儿的靴子,半截儿皮袄掩著怀,搭包倒系在里头。不但打扮得一样,连长相儿也一样,那光景像是亲弟兄。这班人倒不顽笑,只见他把那两个戴困秋的让在正面,他三个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讲交情,交了个亲热。我一看,这五人不像一路哇,怎么坐的到一处呢?

不空和尚这东西他也知道,他说:『那两个戴困秋的里头,岁数大些那个,赤红脸,姓虞,叫虞太白;那一个鼻子上红暗暗的要长杨梅疮的,姓鹿,名字叫鹿亚元;连上方才唱《摔琴》的那个,此外还有一个,算四大名班里的四个二簧硬脚儿。』我才知道他两个也是戏子。我问他:『既唱戏,怎的又合那三个小车豁子儿坐的到一处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头,他又摆了摆手儿,吐了吐舌头,问著他,他便不肯往下说了。老弟,你知道这起子人到底都是谁呀?」

安老爷道:「不惟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个大字。但是养到这种儿子,此中自然就该有个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这等气不过,何不那日就回来,昨日又怎的在城外耽搁一天呢?」邓九公道:「何尝不要回来?也是不空和尚闹的,他说明日有好戏。果然昨日换了一个『和』甚么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对我的劲儿。我第一爱听那张桂兰盗去施公的御赐『代天巡狩如朕亲临』那面金牌,施公访到凤凰张七家里,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将黄天霸合他成其好事,真正宽宏大量,说的起宰相肚子里撑得下船。」安老爷便道:「我的哥!那是戏!」他道:「老弟,这戏可是咱们大清国的实在事儿呀!慢说施公的尽忠报国无人不知,就连那黄天霸的老儿飞镖黄三太,我都赶上见过的。那才称得起绿林中一条好汉呢?」

安老爷笑道:「然则这事情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说的?」邓九公绰著胡子瞪著眼睛说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难道像施公那样的人,老弟你还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爷道:「既如此说,怎的戏上张桂兰盗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便道他是好;我家这等四个毛贼踹碎了我几片子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准,是叫他赔定了瓦了,这是怎么个讲究呢?」邓九公听了,不觉哈哈大笑,直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说:「老弟,我敢是又叫你绕了去了!方才我原因他说不认得邓九公这句话,其实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见小人过,『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就把他放了罢。」

安老爷这才叫进张进宝来,放那班人。那班人还算良心不死,后来三个改过,作了好人,趁个小买卖儿;只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他作贼不曾得手,两个打起来,他一口咬下他哥哥一只耳朵来,到底告到当官,问了罪,刺配到远州恶郡去了。那安老爷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不提。

自此邓九公又把围著京门子的名胜逛了几处,也就有些倦游,便择定日子要趁著天气回山东去。安老爷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给他料理行装。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时要一定讲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况且他又是个便家,转觉馈出无辞,义有未当。便把他素日爱的家做活计,内款器皿,以及内造精细糕点路菜之类,备办了些。又见天气冷了,给他作了几件轻暖细毛行衣,甚至如斗篷、卧龙袋一切衣服,都备得齐整。安太太合金、玉姊妹另有送褚大娘子并给他那个孩子的东西,又有给他那位姨奶奶带去的人事。老头儿看了十分喜欢。

这日,正是安老爷同了张亲家老爷带同公子在上房给他饯行。安太太便在西间合褚大娘子话别,就请了舅太太、张亲家太太作陪,两个媳妇也叫入坐。老头儿在席上看著安老夫妻的这个佳儿、这双佳妇,鼎足而三,未免因羡生感,因感生叹,便在坐上擎著杯酒,望著安老爷说道:「老弟呀!愚兄自从八十四岁来京,那荡临走就合亲友们说过:『我邓老九此番出京,大约往后没再来的日子了。』谁想说不来说不来,如今八十八了,又走了这一荡。这一荡,把往日没见过的世面也见著了,没吃过的东西也吃著了,这都是小事;还了了我们何家姑奶奶这么一个大心愿,又合老弟你多结了一重缘法,真是万般都有个定数。如今我们爷儿们在这里糟扰了这一程子,临走还承老弟、弟夫人这样费心费事,你我的交情,我也不闹那些虚客套了,照单全收不算外,我竟还有个贪心不足,要指名合你要宗东西,还有托付你的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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