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邓九公关心身后名 褚大娘得意离筵酒(第3页)
安老爷连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极了。但是我办得来的、弄得来的,必能报命。」他笑呵呵的干了那杯酒,说道:「这话不用我托你,大约你也一定办得到,除了你,大约别人也未必弄得来。只是话到礼到,我得说在跟前。」因又斟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闰年闰月,冒冒的九十岁的人了,你我此一别,可不知那年再见。讲到我邓老九,一个无名白出身,俩肩膀扛张嘴,仗老天的可怜,众亲友们的台爱,弄得家成业就,名利双收,我还那些儿不足?
只是一会儿价回过头来往后看看,拿我这么一个人,竟缺少条坟前拜孝的根,我这心里可有点子怪不平的。」
说到这里,安老爷便说道:「九哥,你这话我不以为然。《洪范》五福,只讲得个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不曾讲到儿子合作官两桩事上。可见人生有子无子,作官或达或穷,这是造化积有余补不足的一点微权,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说话。再我还有句话,不是怄老哥哥,要看你这老精神儿,只怕还赶得上见个姪儿也不可知呢!」邓九公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晔拳--新样儿的,没了对儿』咧!」张老也说了一句道:「合该命里有儿,那可也是保不齐的。」不想座中坐著个褚一官,正是个六枝子,说落了典了。他听了,只抿著嘴低著头喝酒,又不好搭岔儿。
这席上在这里高谈阔论,安太太那席上却都在那里静听。
听到这里,舅太太便道:「九公这话我就有点子不服。我也是个没儿子的,难道我这个干女儿合你们这个大姑奶奶,还抵不得人家的儿子吗?」安太太也道:「这话正是。」邓九公那边早接口高声叫道:「好话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为这话要说。」因向安老爷说道:「不但我这女儿,就是女婿,也抵得一个儿子。第一,心地儿使得,本领也不弱,只不过老实些儿,没甚么大嘴末子。为甚么从前我在道上的时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业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原故,走镖的这一行虽说仗艺业吃饭,是桩合小人作对头的勾当,不是条平稳路。老弟,你只看饶是愚兄这么个老坯儿,还吃海马周三那一合儿!所以我想著将来另给他找条道儿,图个前程。论愚兄的家计,不是给他捐不起个白顶子蓝顶子,那花钱买来的官儿到底铜臭气,不能长久。以后他离了我了,设或遇见有个边疆上的机会,可得求下二叔想个方法儿,叫他一刀一枪的巴结个出身,一样的合贼打交道,可就比保镖硬气多了。这是一。」安老爷道:「这话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岁以后,果然我作个后死者,这事还怕不是我的责任?再说,只要有机会,也不必专在你老人家二百岁后。交给我罢。请问要的那宗东西是甚么呢?」
邓九公道:「这宗东西比这个又关乎要紧了。老弟,不是我合你说过的吗?我自从十八岁因一口气上离了淮安本家,搬到山东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儿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产地土都在这边儿,连坟地我都立在这里了,二位老人家我也请过来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庆八十的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我那一头儿的房子也置下了,内囊儿的东西呢,你姪女是给我预备妥当了。甚么时候说声走,我拔腿就走,跟著老人家乐去了!我就只短这么一件东西,这些年总没张罗下。愚兄还带管是个怯壳儿,还不知这东西我使的著使不著,得先讨老弟你个教。」
安老爷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找一副吉祥陀罗经被。」那老头儿听了,把头一扭,嘴一撇道:「呣!我要那东西作甚么呀?我听见说,那都是那些王公大人还得万岁爷赏才使得著呢,慢讲我这分儿使不著,就让越著礼使了去,也得活著对的起阎王爷,死了他好敬咱们,叫咱们好处托生啊!不然的时候,凭你就顶上个如来佛去,也是瞎闹哇!陀罗被就中用了?」安老爷暗暗的诧异道:「不想这老儿不读诗书,见理竟能如此明决!」因说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说了罢。」
只见他未曾开口,脸上也带三分恧色,才笑容可掬的说道:「我见他们那些有听头儿的人,过去之后,他的子孙往往的求那班名公老先生们把他平日的好处,怎长怎短的给他写那么一大篇子,也有说『行述』的,『行略』的,『行状』的,我也不知他准叫作甚么。是说些事也不过是个纸上空谈哪,可不知怎么个原故儿,稀不要紧的平常事,到了你们文墨人儿嘴里一说,就活眼活现的,那么怪有个听头儿的。到了劣兄,可又有个甚么可写的?只是我一辈子功名富贵都看得破,只苦苦的愿意听人说一句:『邓老九是个朋友!』所以我心里想著,将来也要弄这么一篇子东西。这话要不是我从去年结识得老弟你这么个人,我也没这妄想。原故,我往往的见那些好戴高帽的爷们,只要人给他上上两句顺他,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谁了,觉著那人说的都是实话,这话除了我别人还带是全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诗》上说的好:『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那文家子的那管笔的利害,比我们武家子的家伙还可怕。看不得面子上只管写得是好话,暗里魂消骂苦了他,他还作春梦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这学问儿本就有限,万一求人求得不的当,他再指东杀西之乎者也的奚落我一阵,我又看不激,那可不是我自寻的么?讲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个学问高不过、心地厚不过的人,我是怎么个人儿,你也深知。愚兄别的书是都就了绍兴酒喝了,还记得那《古文观止》上也不知那篇子里头有这么的两句话,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这两句话可就应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笔,把我的来踪去路,实打实有一句说一句,给我说这么一篇。将来我撒手一走之后,叫我们姑爷在我坟头里给我立起一个小小的石头碣子来,把老弟你这篇文章镌在前面儿,那背面儿上可就镌上众朋友好看我的『名镇江湖』那四个大字。我也闹了一辈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算是这么件事。老弟,你瞧著行得行不得?」
列公,再不想邓九公这等一个粗豪老头儿,忽然满口大段的谈起文来,并且门外汉讲行家话,还被他讲著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读诗书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动了个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细按去,那「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这句话,不是句平静话。名者,实之归也。只看从开天画卦起,教耕稼,制冠裳,以至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这几桩实实在在的事,那一桩又不是个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权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权可在天。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个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说?殊不知人生在世,万事都许你想个法儿寻些便宜,独到了这「才名」两个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惟名与气不可以假人」。然则天心岂不薄于实而转厚于虚,不仁于人而转人于物呢?不然。这大约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载得起载不起。古今来一班伟人又何尝不才名两赋?到了载不起,纵使才大如海,也会令名不终;否则浪得虚名,毕竟才无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败名隳的都有。
只这邓九公,充其量不过一个高阳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怎的天公保全了他一世,此刻还许他遇著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到名传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恶恶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难解纷,急人之急,便是种福的根本。种了这段福,就许造这条命,「才不才」这个名字儿,天已经许他想得到手了,何况这老头儿还不是个「不才」之辈呢!话虽如此说,又何以见得他名传不朽呢?且莫讲别的,只这位燕北闲人一时闲得没事干,偶然把他采入《儿女英雄传》中,已经比那「有友五人焉」中的「其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老爷听邓九公讲了半日,再不想他益发有这等见解。恰好这句话又正搔著自己痒处,先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说道:「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专诚问我,我便直言不讳。你要这宗东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岁后。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为立传的,还有生吊生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这骇人听闻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实,作起一篇生传来,索兴请老兄看过了,将来再镌在那通碑上。但是那块匾上的『名镇江湖』四个字,只好留作个光耀门楣的用处,镌在碑上却不合款。老哥你必要用,也不防入在这篇文章里,一并镌在碑阴上。」安老爷才说到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喂,老弟!你给我的大笔倒要弄到后面去,那正面可还配用甚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