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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持家政(第3页)

张姑娘道:「我姐姐这话说的可真不错!我到了咱们家这一年多,听了听京里置地,敢则合外省不同;止知合著地价计算租子,再不想这一亩地有多大出息儿。就拿高粱一项讲,除了高粱粒儿算庄稼,高粱苗儿就是笤帚,高粱秆儿就是秫秸,剥下皮儿来就织席作囤,剥下秸档儿来就插灯插匣子,看不得那根子岔子,只作柴火烧,可是家家儿用得著的,到了乡下,连那叶子也不白扔。那一桩不是利息?合在一处,便是一亩地的租子数儿。就让刨除佃户的人工饭食、牲口口粮去,只怕也不止这几两银子。」

安老爷静听了半日,向太太说道:「太太,你听他两个这段话,你我竟闻所未闻。」安太太道:「不然我为甚么说他们说的有点理儿呢。」安老爷道:「我只不解,算你两个都认真读过几年书,应该粗知些文义罢了,怎的便贯通到此?这却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说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他家本就是个务农人家;到了媳妇,深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这个,耳朵听的是这个,便合那些村婆儿村姑儿讲些闲话儿,也无非这个。媳妇们两个本是公婆特地娶来的一个『南山里的』、一个『北村里的』,怎的会不懂呢?」安老夫妻听了这话,益加欢喜。

安老爷便说道:「话虽如此,也亏你两个事事留心。只是要清这项地,也须费我无限精神。便说弄清了,果然有些庄头私下典出去的,此时又那里打算这许多地价?」公子听到这里,便站起来禀道:「现放著邓九大爷给玉凤姑娘帮箱的那分东西呢。」

老爷道:「喂,那原是他师傅因他娘家没人,疼他的一番深心,自然该留著他自己添补使用,才不负人家这番美意。怎的作这项用起来?」公子又回道:「他两个现在的服食器用都经父母操心,赏得齐全。既没可添补的地方,月间又有照例的月费,及至有个额外用钱的去处,还是合父母讨,他自己还用添补些甚么?自然该把这项进奉了父母,作这栋正务才是。」说著,便跪了一跪,说:「务必请父母赏收。」

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妇儿的东西,怎吗用你来这么献勤儿呀!」安太太这句话,可招出他先天的一点儿书毒来了,笑道:「回母亲,那是他的,连他还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礼》:『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这等讲起来,那又是他的?何况此举本是出于媳妇玉凤自己的意思,并且不但他一人的意思,便是金凤媳妇也所见略同。不过这话理应儿子代他们禀白,才合著倡随的道理。」

安太太道:「阿哥,你别怄我!你只合我简简捷捷的说话,这也值得说了没三句话又背上这么大车书!」谁知他这车书倒正合了乃翁之意,早点头道:「这话太太自然该听不明白,然而却正是妇道应晓得的。那《内则》有云:『凡妇不命适私室不敢退,妇将有事,大小必请于舅姑。子妇无私货,无私蓄,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这篇书正所以补《曲礼》之不足。玉格这话却是他读书见道的地方。」

金、玉姊妹见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齐说道:「这项金银现在既白放著,况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让玉郎明年就中举人、后年就中进士,离奉养父母、养活这一家也还远著的呢。这个当儿,正是我家一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儿。何况我家又本是个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后日用有个不足,自然还得从这项里添补著使。与其等到几年儿之后零星添补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时就这项上定个望长久远的主意,免得日后打算。如果办得有个成局,不惟现在的日用够了,便是将来的子孙也进则可仕,退亦可农。这话不知公婆想著怎么样?」

安老爷听了,连连点首说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说了这句,又低著头寻思了半晌,说道:「还有一节难处。果然照这话办起来,自然要办个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却得个专门行家,我是逊谢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家这几个家人,也没个能的,岂不是依然由著那班庄头拨弄?」

公子道:「这桩事儿子倒看准了一个人,就是我家这叶通便弄得来。」安老爷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认得两个字,使著比个寻常小厮清楚些,这些事他竟弄得来吗?」公子道:「不但会,并且精。儿子又怎的晓得?因见我丈人常合他一处讲究,我丈人拿著本《九章算法》,问他几块怎样畸零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几块若干长短的田凑起来应合多少亩,他拿著面算盘空手算著,竟丝毫不错。及至他问我丈人多少地应收多少高粱、麦子、谷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盘,说的数目却又合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谷二米,怎的一熟两熟,怎的分少聚多,连那堆垛平尖都说的出来。据我看起来,大约一边是从核算来的,一边是从阅历来的。只我听著,觉得比作《夏后氏五十而贡》的那章考据题还难些。」

安老爷叹道:「如我父子,正所谓『不知稼穑艰难』者也,对之得无少愧!」

公子原是说自己不通庶务,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谦尊而光」起来,一时极力要斡旋这句话,便道:「『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便是大圣人也道得个『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安老爷听了,便正色道:「这两句书讲错了,不是这等讲法。吾夫子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这两句话,正是『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铁板注脚。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没处发泄,想道『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这樊迟是话不问,偏偏的要『请学稼』『请学圃』起来,夫子深恐他走入长沮、桀溺的一路,倘然这班门弟子都要这等起来,如苍生何?所以才对症下药,合他讲那『上好礼』的三句。这两个『如』字要作『我不照像老农老圃一样』讲,不得作『我不及老农老圃』讲;合著下文的『焉用稼』一句,才是圣人口气。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国,使民以时』的那个『时』字,可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说的出来的?」

安太太听了听,事情不曾说出眉目,他贤乔梓又讲起书来了,便道:「这不是吗?人家媳妇儿在这里说正经的,老爷又闹到孔夫子上去了。--这都是玉格惹出来的。」安老爷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里还寻得出个正经来?」太太可真被这位老爷怄得受不得了,说:「老爷,咱们爷儿们娘儿们现在商量的是吃饱饭,那位孔夫子但凡有个吃饱饭的正经主意,怎的周游列国的时候,半道儿会断了一顿儿,拿著升儿籴不出升米来呢?这难道不是老爷讲给我们听的吗?」

安老爷道:「此正所谓『君子固穷』,又『浮海』『居夷』,所以发此浩叹也。」安太太只剩了笑,说道:「是了,是了,无论怎么著罢,算我们明白了就完了!老爷此时只细想想,俩媳妇这话是不是?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爷还有个甚么驳正指示的,索性就把这话商量定规了。」

安老爷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他两个既有这番志向,又说的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这桩事责成他两个办起来,才是个累矩之道。此时岂可误会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两句话,转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哟,我是犹疑这俩小人儿担不起这么大事来哟!」

老爷道:「喂,『赤也为之小,熟能为之大?』不必犹疑。」

说完,便吩咐公子道:「至于你讲的那项金银,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来,你只晓得那『子妇无私货』为通论,可知『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尤为论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决,不须再议。」因又回头向太太说道:「我倒还有一说,我往往见人到老来,把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里,不肯交给儿孙,我颇笑他不达。细想起来,大约他那不达也有两般苦楚,一般苦的是养著个不肖的子孙,先虑到把我一生艰难创造而来的,由他任意挥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贫苦,还得重新顾赡他的吃穿;一般苦的是养著个好子孙,又虑他虽有养志的孝心,我却无自立的恒产,便算我假作痴聋,也得刻刻怜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这旧业恢复回来,大约足够一年的吃穿用度,便不愁他们有个心力不足了。再看这三个孩子的居心行事,还会胡乱挥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这份家交给两个媳妇掌管。两个人之中,玉凤媳妇是个明决气象,便叫他支应门庭;金凤媳妇是个细腻风光,便叫他料量盐米。我老夫妻只替他们出个主意儿,支个嘴儿,腾出我来,也好趁著这未锢的聪明,再补读几行未读之书。果有余暇,便任我流览林泉,寄情诗酒。太太无事,也好带上个眼镜儿,叼袋烟儿,看个牌儿,充个老太太儿,偿一偿这许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却教他一意用功,勉图上进。岂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太太见老爷说的这等高兴,益加欢喜,便道:「我想著也是这样。老爷既这样说,好极了。」因望著两个媳妇笑道:「我再没想到我熬了半辈子,直熬到你们俩进了门,我这斗牌才算奉了明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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