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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申庭训喜克绍书香 话农功请同持家政(第4页)

这话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张太太自从搬出去之后,每日家里吃过早饭便进来照料照料,遇著安老爷不在里头,便同舅太太合安太太闲话,有个活计也帮著作作,这日进来,正值安老爷在家,他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见舅太太正在那里带了两个嬷嬷张罗他姐妹过冬的里衣儿,他也就帮著作起来。舅太太是个好热闹没脾气的人,他乐得借他醒醒脾儿,解解闷儿,便合他一面料理针线,一面高谈阔论起来。两个人虽不同道,大约一样的是不肯白吃亲戚的茶饭的意思。作了会子,见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过这边来。二人一同出了西游廊角门,顺著游廊过了钻山门儿,将走到窗跟前,恰好听得安太太说到「斗牌算奉了明文」的那句话,舅太太便接声道:「怎么著?斗牌会奉了明文咧?好哇!这可是日头打西出来了。姑太太快告诉我听听。」一面说著,进了上房。

安老夫妻二位连忙起身让坐,便把合两个媳妇方才说的话大约说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们的家务,我只问斗牌。你们要谈家务,别耽搁你们,我们到妞妞屋里去。」安老爷是位不苟言的,便道:「这话何来?我家的家务又几时避过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爷理他呢,他自来是这么女生外向!」

安老爷道:「阿,你姑嫂两个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当著两个媳妇还是这等顽皮!」舅太太道:「姑老爷不用管我们的事,我们不能像你那开口就是『诗云』,闭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爷听,人家自己愿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别仗著你们家的人多呀!叫我们亲家评一评,咱们俩倒底谁比谁大?真个的,十七的养了十八的了!」从来「入行三日无劣把」,这位亲家太太成日价合舅太太一处盘桓,也练出嘴皮子来了,便呵可的笑道:「可是人家说的咧!」舅太太生怕说出「烧火的养了当家的」这句下文,可就太不雅驯了,幸而不是这句。只听他说道:「这可成了人家说的甚么行子『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咧!」舅太太急的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著罢!他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一定要长我两辈儿才算便宜呢?」安老爷只说得个:「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个不住。

这里头金、玉姊妹两个人是憋著一肚子的正经话不曾说完,被这一岔,又怕将来作书的燕北闲人写到这里逗不上这个卯笋儿,良久,忍住笑,接著回公婆道:「方才的话,公婆既都以为可行,交给媳妇们商量去,这事竟靠媳妇们两个也弄不成。第一,这踏勘丈量的事,不是媳妇们能亲自作的,得合公婆讨几个人。第二,有了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们上来烦琐,那不依然得公婆操心吗?要说竟在媳妇屋里办,也不合体统。况且写写算算,以至那些册簿串票,也得归著在一处,得斟酌个公所地方。第三,事情办得有些眉目,银钱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过了,得立下个一定章程。这些事都得请示公公,讨个教导。」只这句话,又把他尊翁的史学招出来了,便向两个媳妇说道:「你两个须听我说,凡是决大计议大事,不可不师古,不可过泥古。你两个切切不可拘定了《左传》上的『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这两句话。那晋太于申生原是处在一个家庭多故的时候,所以他那班臣子才有这番议论。如今我家是一团天理人情,何须顾虑及此?禀命是你们的礼,便专命也是省我们的心。我合你们说句要言不烦的话:『阃以外将军制之。』你们还有甚么为难的不成?」

他姊妹两个才笑著答应下来。

舅太太听了半日,问著他姊妹道:「这个话,你们姐儿俩竟会明白了?难道这个甚么『左传』『右传』的,你们也会转转清楚了吗?」他姊妹道:「书上的话却不得懂,公公的意思是听出来了。」舅太太绷著脸儿说道:「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俩外外姐姐要合人下象棋去,算赢定了!」大家听了这话,不但安太太合安公子小夫妻三个不懂,连安老爷听了也觉诧异,便问道:「这话怎的个讲法?」

舅太太道:「姑老爷不懂啊,等我讲给你听。有这么一个人,下得一盘稀臭的臭象棋。见棋就下,每下必输。没奈何,请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边支著儿。那下高棋的先嘱咐他说:『支著儿容易,只不好当著人直说出来,等你下到要紧地方儿,我只说句亚谜儿,你依了我的话走,再不得输了。』这下臭棋的大乐。两个人一同到了棋局,合人下了一盘。他这边才支上左边的士,那家儿就安了个当头炮,他又把左边的象垫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个车。下来下去,人家的马也过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挂角将了。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来,老将儿是躲不出去,一时没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儿的。但听那支著儿说道:『一杆长枪。』一连说了几遍,他没懂,又输了。回来就埋怨那支著儿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样一个高著儿,你不听我的话,怎的倒埋怨我?』他说:『你何曾支著儿来著?』那人道:『难道方才我没叫你走那步马么?』他道:『何曾有这话?』那人急了,说道:『你岂不闻:一杆长枪,通天彻地,地下无人事不成,城里大姐去烧香,乡里娘,娘长爷短,短长捷径,敬德打朝,朝天镫,镫里藏身,身家清白,白面潘安,安安送米,米面油盐,阎洞宾,宾鸿捎书雁南飞,飞虎刘庆,庆八十,十个麻子九个俏,俏冤家,家家观世音,因风吹火,火烧战船,船头借箭,箭对狼牙,牙床上睡著个小妖精,精灵古怪,怪头怪脑,恼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众弟兄,兄宽弟忍,忍心害理,理应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后院儿里种著棵枇杷树,枇杷树的叶子像个驴耳朵,是个驴子就能下马。你要早听了我的话,把左手闲著的那个马别住象眼,垫上他那个挂角将,到底对挪了一步棋,怎得会就输?你明白了没有?』那下臭棋的低头想了半天,说:『明白可明白了,我宁可输了都使得,实在不能跟著你:二鞑子吃螺蛳--绕这么大弯儿!再不想姑老爷你这么个大弯儿,你家俩孩子竟会绕过来了!这要下起象棋来,有个不赢的吗?」

大家听他数了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说完了,安公子先憋不住,「噗哧」一声,跑出去了。张姑娘是笑得站不住,躲到里间屋里,伏在炕桌儿上笑去。何小姐闪在一架穿衣镜旁边,笑得肚肠子疼,只把一只手扶著镜子,一只手拄著助条。安老爷此时也不禁大笑不止,嘴里只说:「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笑到极处,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却拍在一个茶盘上,拍翻了碗,泼了一桌子茶,顺著桌边流下来。他怕湿了衣裳,连忙站起来一躲,不防他爱的一个小哈巴狗儿正在脚踏底下爬著,一脚正踹在狗爪子上,把个狗踹得蹱蹱成一团儿。这个当儿,舅太太只管背了这么一大套,张亲家太太是一个字儿不曾听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甚么,他只望著发怔,及至听见那个狗蹱蹱,又见长姐儿抱在怀里给他揉爪子,张太太才问道:「咱儿咧?不是转了腰子咧?」恰巧张姑娘忍著笑过来要合何小姐说话,见他把只手拄著肋叉窝,便问:「姐姐,不是岔了气了?」忽然听他母亲没头没脑的问了这句,便笑道:「妈,这是怎么了?人家姐姐一个人么,也有会转了腰子的?」这个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来。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里还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只拿著条小手巾儿不住的擦眼泪。舅太太只没事人儿似的说道:「也没见我们这位姑太太,一句话也值得笑的这么著!」张太太道:「他铁是又笑我呢?」安太太听了,忍不住又笑起来,直笑得皱著个眉,握著胸口,连连摆著一只手说:「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儿子、媳妇见这样子,只围著打听母亲婆婆笑甚么,太太是笑著说不出来。安老爷一旁坐著断憋不住了,自己说道:「你们三个不用问了,等我告诉你们罢。我上头还有你一位大大爷,他从小儿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时候的小名儿就叫作二鞑子。你舅母这个笑话儿说对了景了。这个老故事儿,眼前除了你母亲合你舅母,大约没第三个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妇丫头们听了,只管不敢笑,也由不得轰堂大笑起来。亏得这阵轰堂大笑,才把这位老爷的一肚子酸文熏回去了。当下大家说笑一阵,安太太便留亲家太太吃过晚饭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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