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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第4页)

公子依然候著点了名,随著众人鱼贯而走,来到内砖门头道搜检的所在。原来这处搜检不过虚应故事,那监视搜检的只有几位散秩大臣副都统,还有几位大门行走的侍卫公。这班侍卫公却不是钦派的,每到乡会试,不过侍卫处照例派出几个人来在此当差,却一般的也在那里坐著。公子候著前面搜检的这个当儿,见那班侍卫公彼此正谈得热闹。只听这个叫那个道:「喂!老塔呀,明儿没咱们的事,是个便宜。我们东口儿外头新开了个羊肉馆儿,好齐整馅儿饼,明儿早起,咱们在那儿闹一壶罢。」那个嘴里正用牙斜叼著根短烟袋儿,两只手却不住的搓那个酱瓜儿烟荷包里的烟,腾不出嘴来答应话,只「嗯」了声,摇了摇头。这个又说:「放心哪,不吃你哟!」才见他拿下烟袋来,从牙缝儿里激出一口唾沫来,然后说道:「不在那个,我明儿有差。」这个又问说:「不是三四该著呢吗?」他又道:「我们帮其实不去这荡差使倒误不了,我们那个新章京来的噶,你有本事给他搁下,他在上头就把你干下来了。」

公子听了这话,一个字不懂。往前抢了几步,又见还有二位在那里敬鼻烟儿。一个接在手里且不闻,只把那个爆竹筒儿的瓷鼻烟壶儿拿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是『独钓寒江』啊。可惜是个右钓的,没行,要是左钓的就值钱咧!」

说著,把那鼻烟儿磕了一手心,用两个指头搦著,抹了两鼻翅儿。不防一个不留神,误打误撞真个吸进鼻子一点儿去,他就接连不断打了无数的嚏喷,闹得涕泪交流。那个看了,哈哈大笑,说:「算了罢,这东西要呛了肺,没地方儿贴膏药!」

他才连忙把鼻烟壶儿还了那个,还道:「嚄!好霸道家伙,这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听了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搜过去。轮到自己,恰好走到个干瘪黄瘦的老头儿面前。公子一看,只见他一张迂缓面孔,一副孱弱形躯,身上穿两件边幅不整的衣服,头上带一个黯淡无光的亮蓝顶儿,那枝俏摆春风的孔雀翎已经虫蛀的剩了光杆儿了,一个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里,也没人理他。公子因见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才待放下考篮,忽听那老头儿说道:「罢了,不必解衣裳了。这道门的搜检,不过是奉行公令的一桩事,到了贡院门还得搜检一次呢。一定是这等处处的苛求起来,殊非朝廷养士求贤之意。趁著人松动,顺著走罢。」公子应了声,连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这位侍卫公的话我听著又居然会懂呢?这人莫非是个『楚材晋用』,从那里换了荡班回来的罢?我只愁他这个样子,怎生合方才那班鸢肩火色的矫矫虎臣会弄得到一处?他要竟弄得到一处,这人也就算个遭劫在数的了!」

一路想著,看进了那座内砖门。不曾到得贡院门跟前,便见门罩子底下那班伺候搜检的提督衙门番役,顺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掳袖的在那里搜检。被搜检的那些士子也有解开衣裳敞胸露怀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满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的,又不容人收拾妥当,他就提著那条卖估衣般的嗓子,高喊一声「搜过」,便催快走。那班士子一个个掩著衣襟,挽著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篮,那只手还得攥上那根照入签,再加上烟荷包、烟袋,这才迈著那大高的门槛儿进去,看著实在受累之至。公子有些心怯。

不一时,搜到挨近前面的那个人,却又是七十余岁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才走上去,便有旁边站的一个戴涅白顶儿蓝翎儿、生得凹抠眼、蒜头鼻子、白脸黄须、像个回子模样的番子先喝了一声:「站住!搁下筐子,把衣裳解开!」早听得东边座上那位大人说道:「你当差只顾当差。何用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个番子吓得不敢则声。大家虚应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无限功德。公子探头向上望了望,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乌克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头。乌克斋见了他,倒欠了欠身让道:「别耽搁了,就随著进去罢。」

公子进了贡院门,见对面便是领卷子的所在。他此时才进门来,那一身家什已经压得满头大汗,正想找个地方歇歇再上去领卷子,看了看,那梅问羹还在那里候著,又有乌大爷的兄弟托诚村并两三个少年,都在墙脚下把考篮聚在一处,坐在上面闲谈。他也凑了大家去,把考篮放下。梅公子先合他说道:「我方才悔不听你的话,只管进来,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没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没著,拉了安公子挤到放卷子的那个杉搞圈子跟前。只见一班八旗子弟这个要先领,那个又要替领,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须发苍然的都老爷,却只带著个眼镜儿,拿著枝红笔,接著那册子,点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你吵得地暗天昏,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内中有个十八九岁的小爷,穿一件土黄布主腰儿,套一件青哦噔绸马褂子,搭包系在马褂子上头,挽著大壮的辫子,骑在那杉槁上,拿手里那根照入签,把那御史的帽子敲的拍拍的山响,嘴里还叫道:「老都喂,你把我那本儿先给我找出来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读书十年养气,也耐不住了。只见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来问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么?」他道:「我不是秀才,我们太爷今年才给我捐的监,我叫绷僧额。我们大爷是世袭阿达哈哈番(阿达哈哈番:官名,轻车都尉。),九王爷新保的梅楞章京(梅楞章京:官名,副都统,八旗军中每旗的最高长官。)我是官卷,你瞧罢,管保那卷面子上都有。」

那御史果然觑著双近视眼给他查出来,看了看,便拿在手里合他道:「你有卷子却有了。国家明经取士,是何等大典!况且『士先器识』,怎的这等不循礼法,不守『卧碑』?难道你家里竟没些子家教的不成?你这本卷子不必领了,我要扣下,指名参办的!」这场吵,直吵到都老爷把个看家本事拿出来了,大家才得安静。那御史依然是按名散卷,叫到那个绷僧额,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说著,都老爷才把卷子给他,还说道:「我这却是看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这等恶少年,领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好文字。」那位少爷话也收了,接过卷子来,倒给人家斯文扫地的请了个安。公子在旁看了,叹息一声,便合托二爷说道:「诚村,看这光景,你我益发该三复古人『乐有贤父兄也』的这句书了。」

一时,他几个也领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没有一个同号的,各各的收在卷袋里,拿上考具,进了二层贡院门,交了签。只见两旁公案边坐著许多钦派稽查接谈换卷的大臣。恰好安公子那位拜从看文章的老师吴侍郎也派了这差使,见公子进来,便问道:「进来了?是那个字号?」

那时候正值顺天府派来的那一群佐杂官儿要当好差使,不住的来往的喊道:「老爷们,东边归东边,西边的归西边。」

喊得个公子急切里听不出老师问的这句话来。那大人便点手把他叫到公案前,问了一遍,他才答道:「成字六号。」吴大人回头指道:「这号在东边极北呢。」只这一回头,适逢其会,看见他的跟班笔政在身后站著。原来贡院以内带不进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爷跟著。这位老爷的官名叫作答哈苏,吴大人便向他道:「答老爷,奉托你罢,把我这学生送过栅栏去。」

却说那位答老爷见本大人在人轮子里派了他这样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这机会,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见安公子是个旗人,一时气谊相感,便也动了个卫顾同乡的意思,欣然答应了一声,便接过公子的考具,送出东栅栏。又说道:「大兄弟,你瞧,起脚底下到北边儿,不差甚么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这儿现成的水火夫,咱们破俩钱儿雇个人就行了。」一面说著,招手从那边叫了个人夫来,一面就把腿一抬,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绰,摸著裤带上那个钱褡裢儿,掏出一把钱来要给那个人。公子忙拦道:「不劳破费!这考篮里有钱,等我取出来。」他便一手拦著公子的胳膊,说道:「好兄弟咧,咱们八旗那不是骨肉?设讲究。」说著,早把他手里那把钱递给那人。公子没法,只得谢过了他,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个人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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