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屏纨袴稳步试云程 破寂寥闲心谈月夜(第3页)
你道为何?难道安老爷那样个正气人,还肯找个熟人给儿子打关节不成?绝不为也。只因这两位方公虽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向来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矫艰涩,岛瘦郊寒一路,合公子那高华富丽的笔下迥乎两个家数,那个满副主考自然例应回避旗卷,正合著「不愿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试官」的两句话,便虑到公子此番进场,那个「中」字有些拿不稳。所以兜的添了桩心事,却只不好露出来。
公子此时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里还计及那主司的「方」「圆」。这个当儿,太太又拉著他尽著嘱咐:「场里没人跟著,夜里睡著了,可想著盖严著些儿。」舅太太也说:「有菜没菜的,那包子合饭可千万叫他们弄热了再吃。」张太太又说:「不咧,熬上锅小米子粥,沍上几呀鸡子儿,那倒也饱了肚子咧。」金、玉姊妹是第一次经著这番「灞桥风味」,虽是别日无多,一时心里只像是还落下了件甚么东西,又像是少交代了句甚么话,只不好照婆婆一般当著人一样一样的嘱咐。
正在大家说著,华忠、戴勤、随缘儿、叶通四个家人上来回:「张亲家老爷叫回老爷、太太,不进来了,合程师老爷头里先去了。」又回道:「大爷车马也伺候齐了。」随著便领随身的包袱、马褥子。一时仆妇们往外交东西。公子便给父母跪了安,又见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给他道个喜,说:「下月的这几天儿里再听著你的喜信儿。我们家的老少两位姑爷可都算我眼瞅著成的人了,我也算得个老古董儿了。」张亲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爷,你只抢个头名状元回来,咱就得了。」
安老夫妻听了,各各点头而笑。安太太又说:「才嘱咐的话可别忘了。」老爷又吩咐:「你一出场,家里自然打发人看你去,就把头场的草稿带来我看。不必另誊,也不许请师傅改一个字。」说著,又点了点头,说:「就去罢。」
公子满脸笑容答应著,才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见见俩媳妇儿再走哇!」公子连忙回身,向著他两个规规矩矩的一站,两人也绷著个盘儿还了一站,彼此对站了会子,却都不大得话。还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义的话来,说道:「我昨儿晚上嘱咐你们的,节下给父亲母亲拌的那月饼馅儿,可想著多搁点儿糖。」他说了这句,便一脸的飞黄腾达,兴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姊妹俩借著答应那声,也搭讪著送出屋门来。
公子下了台阶儿,早有众家人围随上跟著走了。安老夫妻隔著玻璃,扭著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门,还在那里望。不提防这个当儿,身背后猛可的当啷啷一声响,老夫妻倒唬了一跳,一齐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那长姐儿胳膊上带著的一副包金镯子,好端端的从手上脱落下来了,掉在地下当啷啷的一响,又咕噜噜的一滚,一直滚到屋门槛儿跟前才站住。老爷忙问:「这怎么讲?」太太是最疼这个丫鬟,生怕他挨说,便道:「都是老爷的管家干的,给人家打了那么大圈口,怎么不脱落下来呢?」他道:「等著得了空儿,再交出去毁打毁打罢。」
何小姐道:「别动他,等我给你团弄上就好了。」说著接过来,把圈口给他掐紧了,又把式样端正了端正,一面亲自给他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向他笑道:「你瞧,团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他的时候,咱们再放。可惜了儿的,为甚么毁他呢?」
在大奶奶说的是平平静静的话,他不知听到那里去了,不由的把个紫膛色的脸蛋儿羞的小茄包儿似的,便给何小姐请了个安,又低著双眼皮儿,笑嘻嘻的道:「这要不亏奶奶,谁有这么大劲儿呀!」当下安太太以至大家看了他这举动,都说他到底岁数大些了,懂得个规矩。
这段话在当日没人留心,今日之下,入在这评话里。当天理人情讲起来,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实甫的「猛听得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这两句,不仅是个妙句奇文,竟也说得是个人情天理。诸公要不信这话,博引烦称,还有个佐证。就拿这《儿女英雄传》里的安龙媒讲,比起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虽说一样的两个翩翩公子,论阀阅勋华,安龙媒是个七品琴堂的弱息,贾宝玉是个累代国公的文孙,天之所赋,自然该于贾宝玉独厚才是。何以贾宝玉那番乡试那等难堪,后来直弄到死别生离?安龙媒这番乡试这等有兴,从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称物平施,岂此中有他谬巧乎?
不过安公子的父亲合贾公子的父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道学,一边是实实在在有些穷理尽性的功夫,不肯丢开正经;一边是丢开正经,只知合那班善于骗人的单聘仁,乘势而行的程日兴,每日里在那梦坡斋作些春梦婆的春梦,自己先弄成个「文而不文正而不正」的贾政,还叫他把甚的去教训儿子?
安公子的母亲合贾公子的母亲看去虽同是一样的慈祥,一边是认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边是一味的向家庭植党营私,去作那罔人勾当,只知把娘家的甥女儿拢来作媳妇,绝不计夫家甥女儿的性命难堪;只知把娘家的姪女儿拢来当家,绝不问夫兄家的父子姑娘因之离间,自己先弄成个「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他把甚的去抚养儿子?
讲到安公子的眷属何玉凤、张金凤,看去虽合贾公子那个帏中人薛宝钗,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艳丽聪明,却又这边是刻刻知道爱惜他那点精金美玉,同心合意媚兹一人;那边是一个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缘,还暗里弄些阴险,一个是妒著人家的金玉姻缘,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头来弄得潇湘妃子连一座血泪成斑的潇湘馆立脚不牢,惨美人魂归地下,毕竟「玉带林中挂」,蘅芜君连一所荒芜不治的蘅芜院安身不稳,替和尚独守空闺,如同「金钗雪里埋」,还叫他从那里「之子于归,宣其室家」?
便是安家这个长姐儿比起贾府上那个花袭人来,也一样的从幼服侍公子,一样的比公子大得两岁,却不曾听得他照那袭而取之的花袭人一般,同安龙媒初试过甚么云雨情;然则他见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学那双文长亭哭宴的「减了玉肌,松了金钏」,虽说不免一时好乐,有些不得其正,也还算「发乎情,止乎礼」,怎的算不得个天理人情?
何况安公子比起那个贾公子来,本就独得性情之正,再结了这等一家天亲人眷,到头来,安得不作成个儿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务怪,厌故而喜新,未免觉得与其看燕北闲人这部腐烂喷饭的《儿女英雄传》小说,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艳谈情的《红楼梦》大文?那可就为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书,不知合假托的那贾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毒,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得一个完人,道著一句好话。燕北闲人作这部书,心里是空洞无物,却教他从那里讲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话来?
闲话少说。归著再讲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张亲家老爷同著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当。程师爷已经到场门口看牌去了,一时回来,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头排之末,说:「看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听点了。歇息歇息,吃些东西,静一静罢。」他说著,便带了叶通亲自替学生检点考具。公子见诸事用不著自己照料,想起从前父亲赴考时候的景象,越觉冷暖不同。接著便有几个亲友本家来,看过去了。到了次日五鼓,家人们便先起来张罗饭食,服侍公子盥漱饮食。装束已毕,程师爷、张老又亲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检点一过,门户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齐车马,便都跟著公子迳奔举场东门而来。
公子才进得外砖门,早见梅公子站在个高地方,手里拿著两枝照入签,得意洋洋的高声叫道:「龙媒,这里来!」公子走到跟前,只听他道:「你来的正好,咱们不用候点名了。
我方才见点名的那个都老爷是个熟人,我先合他要了两枝签,你我先进去罢,省得回来人多了挤不动,又免得内砖门多一次搜检。」公子是谨记安老爷几句庭训,又因这番是自己进步之初,从进门起,就打了个循规蹈矩一步不乱的主意,便回复他说:「我的名字在头牌后半路呢,此时进去也领不著卷子,莫如还等著点进去罢。」说话间,早听见点名台上唱起名来。
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说著,把那枝签丢给了公子,先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