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第2页)
「姑爷,你瞧,怎么使这家伙给二叔倒茶?露著咱们太不是敬客的礼了!有前日那
个九江客人给我的那御制诗盖碗儿,说那上头是当今佛爷作的诗,还有苏州总运二
府送的那个甚么蔓生壶,合咱们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他来。」褚一官答应著
,才要走,老爷忙拦说:「不用这样费事,我向来不大喝茶。我此时倒用得著一件
东西,老哥哥可莫笑我没出息儿,还只怕你这里未必有。」
邓九公听了,怔了一怔,说:「老弟,难道拿著你这样一个人吃鸦片烟不成?」老
爷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好喝口绍兴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里有
这东西没有?」
邓九公见问,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说:「怎么说,老弟你也善
饮?」老爷道:「算不得善饮,不过没出息儿,贪杯。」邓九公道:「哦,哦,哦
,我听听,也能喝个多少呢?」老爷道:「从前年轻的时候浑喝,也不大知道甚么
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到二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邓九公听了,乐得直跳起来
,说:「幸会!幸会!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见这等一个知己!愚兄就喝口
酒,他们大家伙子竟跟著嘈嘈,又说这东西怎么犯脾湿,又是甚么酒能合欢,也能
乱性。那里的话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没见他乱性。你见那喝醉了的,他打过自
己骂过自己吗?这都是那没出息儿的人,不会喝酒,造出来的谣言。」说著,便向
褚一官道:「既这样,不用闹茶了。家里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个大花雕吗,今日咱
们开他一坛儿,合你二叔喝。」
褚一官说:「拉倒罢,老爷子!你老人家无论叫我干甚么我都去,独你老人家的酒
,我可不敢动他。回来又是怎么晃瓤了,温毛了,我又不会喝那东西,我也不懂,
我缠不清。等我找了你老的女孩儿来,你老自己告诉他罢。再者,二叔在这里,也
该叫他出来见见。」邓九公说:「这话倒是,你就去。」
原来褚家娘子虽是那等合安老爷说了,也防他父亲的脾气靠不住,正在窗后暗听。
听见如此说,便出来从新见过。因说道:「这些事都不用老爷子操心,我才听得老
哥儿俩一见就这样热火,我都预备妥当了。再说,既要喝酒,必要说说话儿,这里
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一家人罢咧,自然该把二叔请到咱里头坐去。再,这天也不
早了,二叔这等大远的来,难道还让到别处住去么?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两天
。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里横竖有人照应。」
邓九公道:「是呀,是呀!得亏你提补我。」因道:「咳,老弟,一个人上了两岁
岁数,到底不济了。我如今全靠我们这姑奶奶。你我就依著他,住几天,咱们痛痛
的多喝两场!」
安老爷听了,料这事也得大大的费一番说词,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
只是打搅了。」就著,便命家人把车子牲口打发了,行李搬进来,便同了九公进去
。先到了正房。原来那正房却是褚一官夫妻住著,只见屋里也有几件硬木的木器,
也有几件簇新的陈设,只是摆得不伦不类,这边桌子上放著点子家伙吃食,那边桌
子上又堆首天平、算盘、帐本子等类。邓九公道:「他这里闹得慌,咱们到我那小
屋儿里坐去。」
便让老爷出了正房,从西院墙一个屏门过去。只见当门竖著一个彩画的影壁,过了
影壁,一个大宽转院落,两棵大槐树不差甚么就遮了半个院子,也堆著点子高高矮
矮不成文理的山石,也种著几丛疏疏密密不合点缀的竹子,又有个不当不正的六角
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间,也都安著大玻璃。一进屋门,堂屋三间通
连,东西两进间。邓九公便让安老爷在中间北床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
褚大娘子张罗著倒了茶,便向邓九公道:「把咱们姨奶奶也叫出来见见,也好帮帮
我。」邓九公道:「姑奶奶罢呀,没的叫你二叔笑话!」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
笑话,我们也不可笑。」因说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亲只养了我一个
儿,我又没个弟兄,巴不得多一个亲人。再说,我父亲这个年纪了,我怎么样的服
侍,总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儿。所以说,给他老人家弄个人。他老人家瞧了几个都不
中意,到后来瞧见这一个,因他是我们淮安人,才留下了。虽说是没甚么模样儿,
绝好的一个热心肠儿,甚么叫闹心眼儿、掉歪,他都不会。第一是在我父亲跟前服
侍的尽心,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他来,二叔瞧瞧。」安老爷说:「好极了,
也必该有这等一个人服侍。我倒得见见我们这位如嫂。」
褚大娘子听了,便自己向西间去找他。还不曾走到跟前,只听得那帘子唿搭一声,
就出来了一个人。安老爷在堂屋上首向西坐著,看得逼真。看那人,约略不上三十
岁,穿著件枣儿红的绛色棉袄,套著件桃红衬衣,戴著条大红领子,挽著双水红袖
子,家常不穿裙儿,下边露著玫瑰紫的裤子,对著那一双四寸有余的金莲儿,穿著
双藕色的小鞋子,颜色配合得十分匀衬。手上戴著金镯子玉钏,叮当作响,镯子上
还拴条鸳鸯戏水的杏黄绣手巾。头上庙簪儿珠挑,金翠争光,簪儿边还配著根猴儿
爬杆儿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妆点鲜明。
褚大娘子看了,问道:「今日甚么事,这么打扮著?」只听他笑道:「说有客来了
么,我说看老爷子叫我见呢!」褚大娘子说著,又望他胸前一看,只见带著撬猪也
似的一大嘟噜,因用手拨弄著看了一看,原来胸坎儿上带著一挂茄楠香的十八罗汉
香珠儿,又是一挂早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挂紫金锭的葫芦儿,又是一挂肉桂香的
手串儿,又是一个苏绣的香荷包,又是一挂川椒香荔枝,余外还用线络子络著一瓶
儿东洋玫瑰油。这都是邓九公走遍各省给他带来的,这里头还加杂著一副镂金三色
儿,一面檀香怀镜儿,都交代在那一个二钮儿上。褚大娘子看了,说:「我的小妈
儿呀,你可坑死我了!怎么好好歹歹的都带出来了?」他又嘻嘻的笑道:「都怪香
儿的么,叫我丢下那件子呢?」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儿的,就该都搬运出来么?
跟我来啵!」说著,又给他拉拉袖子,整整花儿。
临近了,安老爷又细看了看,却倒是漆黑的一头头发,只是多些,就鬓角儿边不用
梳鬅头,那头发便够一指多厚;雪白的一个脸皮儿,只是胖些,那脸蛋子一走一哆
嗦,活脱儿一块凉粉儿;眉眼不露轻枉,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儿倒也端正
,只是鼻梁儿塌些,嘴唇儿厚些;此外略无褒贬,更加脂香粉腻,刷的一口的白牙
。把个邓九公疼的,望著他眼睛乐的没缝儿,口笑的合不拢来。
只见他将到跟前,就奔了安老爷去了。邓九公道:「你来,等我告诉你,这位安二
老爷,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为瞧的起我,才合我结弟兄。」才说到这句,他便道
:「是他二叔哇!」九公道:「这又来了,倒底是谁二叔啊?你见了得称他老爷!
」他听了,便说道:「哦,老爷哪!那么请安。」说著,扎煞著两只胳膊,直挺挺
的就请了一个单腿儿安。九公道:「你还是拜拜不结了,怎么又闹个安呢?」他道
:「老爷么,不请安?」
安老爷也连忙站起来,还了个半揖,说:「很好。这位姨奶奶生得实在厚重,这是
个多子宜男的相貌。」九公道:「老弟,不要这等称呼,你就叫他二姑娘。」老爷
便怄九公道:「这样听起来,只怕还有位大如嫂呢罢?」他又接上话了,说:「没
有价,就我一个儿,我叫二头。」褚大娘子笑说:「二叔,听我们是没心眼儿不是
?有甚么说甚么。」一句话没说完,他早踅身走了。
褚大娘子说:「怎么走了?我还有话呢。」他道:「姑奶奶等著,我就来。」只见
他去不多会儿,从屋里装出一袋烟来。
那烟袋足有五尺多长,安著个七寸多长的菜玉烟袋嘴儿,那烟袋嘴儿上打著一青线
算盘疙瘩,烟袋锅儿上还挑著一个二寸来大的红葫芦烟荷包,里面却不装著烟,烟
是另搁在一个笸萝儿里。只见他一面嘴里抽著走过来,从他嘴里掏出来,就递给安
老爷,说:「老爷抽烟儿呀。」安老爷忙著欠身说:「我不吃烟。」他说:「不是
湖广叶子呀,是渣头哇,里头还有荳蔻皮儿哩。」老爷说:「我是不会吃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