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酒合欢义结邓九公 话投机演说十三妹(第3页)
便说:「一袋烟,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罢?」褚大娘子道:「我可耍不上你那杆
长枪来,你先搁下,我告诉你话。酒、果子我那边都弄好了,回来在我那边招呼著
送过来,你可在这里好好儿的张罗张罗,那几个小行行子靠不住。」因问:「黑儿
他们都那里去了?」只听答应了一声,进来了一顺儿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一个漆
黑,一个大胖,一个奇丑,一个多麻,就叫作黑儿、胖儿、丑儿、麻儿,原是邓九
公家的四个村童,合这位二姑娘要算这老头儿的一分仪从,离不开的,所以到女儿
家住著也带了来,当下褚大娘子又嘱咐了四人几句,早有几个小脚儿老婆子送过酒
果来。
褚大娘子便合邓九公道:「大爷请到我们那院里,我张罗他去罢,我瞧他在这里怪
拘束的。」安老爷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说:「你也过来见见姨
奶奶。」公子只得过来,作了个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个少爷,长
的怪俊儿的!」褚大娘子道:「哟,你怎么这些话哟?」他又道:「姑奶奶,你只
说我爱说话哩,你瞧瞧他那脸蛋子,有红似白儿的,不像那娘娘庙里的小娃娃子?
」邓九公、褚大娘子听了,都呵呵大笑,连安老爷也忍不住笑起来,倒把个公子臊
了个满脸绯红,便同了褚家娘子过那院去了。
列公,切不可把这位姨奶奶误认作狎邪一路。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有这等混沌未凿
的人。世间除了那精忠、纯孝、苦节、大义四项人,定可至诚格天之外,惟有这混
沌未凿的人,最蒙上天爱惜,无不富贵寿考,安乐终身。他绝不得有那红颜薄命、
皓首无依之叹。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义夫、节妇,更上一层。真真令人起忻起
羡也!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却说这里摆下果菜,褚一官也来这里照料了一番。去
后,邓九公便取出一对大杯,同安老爷高谈畅饮起来。那安老爷酒在肚里,事在心
里,暗暗盘算说:「这老头儿虽说粗豪,却是个久经世故的,须是不露一毫芒角,
才引得出他的真话来呢。」酒过三巡,恰好那邓九公问起老爷的官场来。他道:「
老弟,你方才说如今辞官不作,我听得我们淮安亲友们来说,那谈尔音被御史参了
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么吴大人来把他拿问,老弟你官复原职了。我想,老弟你这
年纪,正好给朝廷出力,为甚么倒要告退还乡?再说还乡,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
从这条路来呢?」
安老爷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读书,才巴结作个知县,不上半截
,便经了这等意外的风波。大约宦途的味儿不过如此,不如退归林下,遍走江湖,
结识几个肝胆英雄,合他杯酒谈心,倒是人生一桩快事!」邓九公听到这里,不由
得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又伸了一个大拇指头,说道:「高!」老爷便接著往下说
道:「至于此来,却原为小儿出京的时候,这华忠一路跟随,病在店里。及至小儿
到了淮上,久不见他南来的消息。此番走到这路,想这褚一官壮士正是他的至亲,
寻著一官一问,定知端的。因沿路访问,都说褚壮士在二十八棵红柳树住家,到了
那里,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宝庄上。我想:『既到灵山,岂可不朝我佛?』倒把打
听华忠消息这桩事搁起,迳投宝庄,拜识尊颜。谁想吾兄不在庄上,就连那褚壮士
也说搬在东庄去了,我就一路跟寻到此。恰巧在此地庄外遇见华忠,得见一官,又
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谈起来才知吾兄的大驾也在此地。不望天缘凑巧,倒在此地
相会,又得彼此情同针芥,一言订交,真是难得的一番奇遇!」
邓九公道:「原来老弟倒枉驾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发不安了。」安老爷
道:「你我豪杰相逢,何必拘这形迹!我方才还同令婿议论海内的人物,提起一家
有名的豪杰,不想问他,竟自不知底里。」邓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这些年轻
的小爷们,花说柳说的,不中用,一按就没了,早呢!你问的这人,你既称到他是
个豪杰,大约也不是甚么无名之辈,你说给我听听。慢讲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两
湖、川陕云贵,以至关里关外,但是个有点听头儿的,提起来大概都知道他个根儿
襻儿,你问谁罢?」
安老爷道:「这人说来却不甚远,只在方近地方,只是隔了这几年,不知他现在的
住处。」邓九公听了,把嘴一撇,道:「甚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
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子大的倭瓜,棒槌壮的玉米棒
子,只怕还找得出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
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色道:「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
忠信。』又道是『真人不露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
观于海者难为水』,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
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著头想了一会,道:「嗯
,谁?」因向老爷道:「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著
几根小胡子儿,眼睛望著邓九公,说道:「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说:「
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
安老爷道:「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
?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
论此人,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
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子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
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道:「话虽如此,只是
他究竟是个年轻女子。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
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道:「酒凉了,咱们换一换
。」说著,换上热酒来,二人酒到杯干。
只那姨奶奶带了两三个婆子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
且是干净。
说话间,褚大娘子又带人送过点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
就是鲜果子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
点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让姨奶奶吃完,散给那些孩子们了。邓九
公道:「姑奶奶,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子道:「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
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著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子熟化了,也吃
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热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奶奶吃完了饽饽,合褚大
娘子道:「姑奶奶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
毛了我的酒。」褚大娘子道:「只管去罢,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灯花纸包囊儿来,说:「
老爷子,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子小脚儿香袋儿
,一个石青平口抽子。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道:「我给那大爷好不好?」
九公道:「好,好,你给去罢。」又捏著那抽子问他道:「这里头沉颠颠的,又是
甚么东西?」他道:「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
哈大笑起来。褚大娘子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著,坐
在一边。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道:「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
我的恩人?你可知道,愚兄是个『败子回头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
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著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著作上了;谁知把个诗
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巴结上。后来他
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头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
枪弄棒,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子的
说:『放著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干这不长进的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