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第2页)
:「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
可错不得。」说著,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
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著姑爷了!」
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
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著,拿了茶壶到
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
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著头站在当地不动,
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
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
,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
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
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
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
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
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
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著,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著行李了。」因
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上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
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
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甚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进了那个柜门,张老
道:「姑爷,你让我拿著灯罢。」说著,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
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
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
,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著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
,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
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著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
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
「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
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
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
」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
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
娘,作吗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著,手里
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
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
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甚
么时候用,甚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
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著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
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
?」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
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
,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
说著,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
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著个带马
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
,跟著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著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
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著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
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
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
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
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著作甚么!」
说著,一同去了。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
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著,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
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
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
,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
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
上车罢。」
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
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
著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著。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
镌著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勒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
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著,
他便在那正中对著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
著,一面眼睛随著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著口中念道: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
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
杀人如麻,以为奇忒,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著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
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
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
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
安公子摇著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
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
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
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
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
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著,开了门,放大家出
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甚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
你们在外边略等。」
说著,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从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
,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
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著那斜月残星,护送著一行人,逍遥自在
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
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关厢:指城门外的大街。)而来。出了东关
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
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著,一磕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