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第3页)
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著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著一带柳树
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
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
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
「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
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
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
,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
,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
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
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
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
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
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著你两家若干
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
手下还集著百十个喽啰,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著后半夜的月色早走
,到了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
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
不动手了。这可就用著妹夫你了。你只管仗著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
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
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
,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著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
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余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
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
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
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
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
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
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
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
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
说著,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著张金凤说道:「妹妹
、妹夫,当著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
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
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
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
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
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
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
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
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
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
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
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
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
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
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著我也不定,见不著我也不定。但是
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著,撒手说声:「你们请罢。」
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阿嗳」了一声,双手把
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
妹也拉著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
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
十三妹道:「倒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
是!」张老夫妻也帮著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
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
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
催著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著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
是好?」
十三妹道:「我只道甚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
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
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
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著老人家一般,不可
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甚么回老
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著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
,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
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
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
地方上的动静,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
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著,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
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
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
,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著,倒催著十
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
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弛,不见踪影。这正是:
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