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第3页)
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
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
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著:「要论安公子的
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
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
传说风闻的不同。然虽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
,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
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他『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
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
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
,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
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
,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
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
,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
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
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
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
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
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
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著
那泡尿还露著为难。忍不住,赶著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
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
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
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
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饥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
。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
肉肝肠,这是个甚么意思?」
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
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著叹了一
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
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
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
,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分!」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
,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著,只
见他捧著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著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著,分
作两三荡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
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
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
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
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著,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
妹嚷道:「用不著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
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
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
你动!」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
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
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
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著归著
。」十三妹道:「还管他归著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
茶,安公子帮著张老婆儿忙著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
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著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
。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
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
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
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
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著,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
,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自
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著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
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
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
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
头问著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
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著,便对十三妹道:「
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
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甚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
,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
转头来向著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著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
也过的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
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
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
,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
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
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
你给的,你说甚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
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著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
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到:「姑娘,这是啥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
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
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著老婆儿,老婆儿瞅著女儿,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
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
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啥赔送呢?」十三妹道:
「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敪了半日,
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