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第4页)
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
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
公子」,说道:「你大概没甚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
;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
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红脸,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
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
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
带著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
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
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
:「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
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
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
得个『丑』字?不为此!」
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
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
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
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
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
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
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
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
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甚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
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著你,
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尽著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
罢!」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
冲风,为著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
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
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
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
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若不禀命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
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
此时自己是骑著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
,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
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
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
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
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著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
,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
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
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
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
退?」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
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
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
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
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很好,你既不
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
,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甚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
!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
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
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
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
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