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第2页)
心,神目如电」。又道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听」。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那安公子打发两个骡夫去后,正是店里早饭才摆上,热闹儿的时候。只听得这
屋里浅斟低唱,那屋里呼么喝六,满院子卖零星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山东料的、
山东布的,各店房出来进去的乱串。公子看了,说道:「我不懂,这些人走这样的
长道儿,乏也乏不过来,怎么会有这等的高兴?」说著,一时间闷上心来,又惦著
嬷嬷爹此时不知死活;两个骡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的著找不著那褚一官;那
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来不能来。自己又不敢离开这屋子,只急得他转磨儿的一般在
屋里乱转。转了一会,想了想:「这等不是道理,等我静一静儿罢。」随把个马褥
子铺在炕沿上,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把自己平日念过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诵起来
。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听他高声朗诵的念道是:「罔极之深恩未报,而又徒留不
肖肢体,遗父母以半生莫殚之愁。百年之岁月几何?而忍吾亲有限之精神,更消磨
于生我劬劳之后!……」
正闭著眼睛背到这里,只觉得一个冰凉挺硬的东西在嘴唇上哧溜了一下子,吓了一
跳。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人站在当地,太阳上贴著两块青缎子膏药,打著一撒
手儿大松的辫子,身上穿著件月白棉绸小夹袄儿,上头罩著件蓝布琵琶襟的单紧身
儿,紧身儿外面系著条河南褡包,下边穿著条香色洋布裌裤,套著双青缎子套裤,
磕膝盖那里都麻了花儿了,露著桃红布里儿,右大腿旁拖露著一大堆纯泥的白绉绸
汗巾儿,脚下包脚面的鱼白布袜子,一双大掖巴鱼鳞繖鞋,可是靸拉著。左手拿著
擦的镜亮二尺多长的一根水烟袋,右手拿著一个火纸捻儿。只见他「噗」的一声吹
著了火纸,就把那烟袋往嘴里给楞入。公子说:「我不吃水烟。」那小子说:「你
老吃潮烟哪?」说著,就伸手在套裤里掏出一根紫竹潮烟袋来。公子一看,原来是
把那竹根子上钻了一个窟窿,就算了烟袋锅儿,这一头儿不安嘴儿,那紫竹的竹皮
儿都被众人的牙磨白了。公子连忙说:「我也不吃潮烟,我就不会吃烟,我也没叫
你装烟,想是你听错了。」那卖水烟的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是个怯公子哥儿,
便低了头出去了。这公子看他才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簷底下站著唿噜唿噜的吸
了好几烟袋,把那烟从嘴里吸进去,却从鼻子里喷出来。卖水烟的把那水烟袋吹的
忒儿喽喽的山响。那人一时吃完,也不知腰里掏了几个钱给他。这公子才知道这原
来也是个生财大道,暗暗的称奇。
不多一会,只听得外面嚷将起来。他嚷的是:「听书罢?听段儿罢?《罗成卖绒线
儿》、《大破寿州城》、《宁武关》、《胡迪骂阎王》、《婆子骂鸡》、《小大姐
儿骂他姥姥》。」公子说:「这怎么个讲法?」跟著便听得弦子声儿噔楞噔楞的弹
著,走进院子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溜串儿瞎子,前面一个拿著一担柴木弦子,中
间儿那个拿著个破八角鼓儿,后头的那个身上背著一个洋琴,手里打著一付扎板儿
,噔咚扎咶的就奔了东配房一带来。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儿底下闹去。好容
易听他往北弹了去了,早有人在那接著叫住。
这个当儿,恰好那跑堂儿的提了开水壶来沏茶,公子便自己起来倒了一碗,放在桌
子上晾著。只倒茶的这个工夫儿,又进来了两个人。公子回头一看,竟认不透是两
个甚么人:看去一个有二十来岁,一个有十来岁。前头那一个打著个大长的辫子,
穿著件旧青绉绸宽袖子夹袄,可是桃红袖子;那一个梳著一个大歪抓髻,穿著件半
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儿,还套著件油脂模糊破破烂烂的天青缎子绣三蓝花儿的紧身儿
。底下都是四寸多长的一对金莲儿,脸上抹著一脸的和了泥的铅粉,嘴上周围一个
黄嘴圈儿,--胭脂是早吃了去了。前头那个抱著面琵琶。原来是两个大丫头。
公子一见,连忙说:「你们快出去!」那两个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说的就坐下弹唱
起来。公子一躲躲在墙角落里,只听他唱的是甚么「青柳儿青,清晨早起丢了一枚
针」。公子发急道:「我不听这个。」那穿青的道:「你不听这个,咱唱个好的。
我唱个《小两口儿争被窝》你听。」公子说:「我都不听。」只见他捂著琵琶直著
脖子问道:「一个曲儿你听了大半拉咧,不听咧?」公子说:「不听了!」那丫头
说:「不听,不听给钱哪!」
公子此时只望他快些出去,连忙拿出一吊钱,掳了几十给他。
他便嘻皮笑脸的把那一半也抢了去。那一个就说:「你把那一撇子给了我罢。」公
子怕他上手,赶紧把那一百拿了下来,又给了那个。他两个把钱数一数,分作两分
儿掖在裤腰里。那个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才晾的那碗凉茶端起来,咕嘟咕
嘟的喝了。那小的也抱起茶壶来,嘴对嘴儿的灌了一起子,才撅著屁股扭搭扭搭的
走了。
且住!说书的,这话有些言过其实。安公子虽然生得尊贵,不曾见过外面这些下流
事情,难道上路走了许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个原故。他虽说走了几
站,那华奶公都是跟著他,破正站走,赶尖站住,尖站没有个不冷清的,再说每到
下店必是找个独门独院,即或在大面儿上,有那个撅老头子,这些闲杂人也到不了
跟前。如今短了这等一个人,安公子自然益发受累起来。这也算得「闻鼓鼙而思将
士」了。
闲话休提。却说安公子经了这番的糟扰,又是著急,又是生气,又是害臊,又是伤
心,只有盼望两个骡夫早些找了褚一官来,自己好有个倚靠,有个商量。正在盼望
,只听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阵牲口蹄儿响,心里说是:「好了,骡夫回来了!」他
可也没算计算计,此地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有多远?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骡夫究
竟是步行去的、骑了牲口去的?一概没管。只听得个牲口蹄儿响,便算定是骡夫回
来了。忙忙的出了房门儿,站在台阶儿底下等著。
只听得那牲口蹄儿的声儿越走越近,一直的骑进穿堂门来,看了看,才知不是骡夫
。只见一个人骑著匹乌云盖雪的小黑驴儿,走到当院里,把扯手一拢,那牲口站住
,他就弃镫离鞍下来。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东,恰恰的合安公子打了一个照面
,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来是一个绝色的轻年女子。只见他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
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鼻如悬胆,唇似丹朱;莲脸生波,桃腮带靥;耳边
厢带著两个硬红坠子,越显得红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说话,一笑两酒窝儿。说甚么
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只是他那艳如桃李之中,却又凛如霜雪。对了光儿,
好一似照著了那秦宫宝镜一般,恍得人胆气生寒,眼光不定。公子连忙退了两步,
扭转身子要进房去,不觉得又回头一看,见他头上罩著一幅元青绉纱包头,两个角
儿搭在耳边,两个角儿一直的盖在脑后燕尾儿上;身穿一件搭脚面长的佛青粗布衫
儿,一封书儿的袖子不卷,盖著两只手;脚下穿一双二蓝尖头绣碎花的弓鞋,那大
小只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
公子心里想道:「我从来怕见生眼的妇女,一见就不觉得脸红。但是亲友本家家里
我也见过许多的少年闺秀,从不曾见这等一个天人相貌!作怪的是,他怎么这样一
副姿容弄成恁般一个打扮?不尴不尬,是个甚么原故呢?」一面想著,就转身上了
台阶儿,进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蓝布帘儿来,巴著帘缝儿望外又看。
只见那女子下了驴儿,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头儿上,把手里的鞭子望鞍桥洞儿里
一插。这个当儿,那跑堂儿的从外头跑进来。就往西配房尽南头正对著自己住的这
间店房里让。
又听跑堂儿的接了牲口,随即问了一声说:「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罢?」那女子说
:「不用,你就给我拴在这窗根儿底下。」
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脸水、茶壶、香火来,放在桌儿上。那女
子说:「把茶留下,别的一概不用,要饭要水,听我的信。我还等一个人。我不叫
你,你不必来。」那跑堂儿的听一句应一句的,回身向外边去了。
跑堂儿的走后,那女子进房去,先将门上的布帘儿高高的吊起来,然后把那张柳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