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伤天害理预泄机谋 末路穷途幸逢侠女(第3页)
圈椅挪到当门,就在椅儿上坐定。
他也不茶不烟,一言不发,呆呆的只向对面安公子这间客房瞅著。安公子在帘缝儿
边被他看不过,自己倒躲开,在那把掌大的地下来回的走。走了一会,又到帘儿边
望望,见那女子还在那里目不转睛的向这边呆望。一连偷瞧了几次,都是如此。安
公子当下便有些狐疑起来,心里敁敪道:「这女子好生作怪!独自一人,没个男伴
,没些行李,进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单向了我这间屋子望著,
是何原故?」想了半日,忽然想起说:「是了,这一定就是我嬷嬷爹说的那个给强
盗作眼线看道路的甚么婊子罢?他倘然要到我这屋里看起道儿来,那可怎么好呢?
」想到这里,心里就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又想了想说:「等我把门关上,难
道他还叫开门进来不成?」说著,趷?的一声把那扇单扇门关上。
谁知那门的插关儿掉了,门又走扇,才关好了,吱喽喽又开了;再去关时,从帘缝
儿里见那女子对著这边不住的冷笑。
公子说:「不好,他准是笑我呢。不要理他!只是这门关不住,如何是好?」左思
右想,一眼看见那穿堂门的里边东首,靠南墙放著碾粮食一个大石头磟碡,心里说
:「把这东西弄进来,顶住这门,就牢靠了。万一褚一官今日不来,连夜间都可以
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跑堂儿的。无奈自己说话向来是低声静气慢条斯理的惯
了,从不会直著脖子喊人。这里叫他,外边断听不见。为了半晌难,仗著胆子,低
了头,掀开帘子,走到院子当中,对著穿堂门往外找那跑堂儿的。可巧,见他叼著
一根小烟袋儿,交叉著手靠著窗台儿在那里歇腿儿呢。
公子见了,闹了个「点手换罗成」,朝他点了一点手儿。
那跑堂儿的瞧见,连忙的把烟袋杆望巴掌上一拍,磕去烟火,把烟袋掖在油裙里,
走来问公子道:「要开壶啊,你老?」公子说:「不是,我要另烦你一件事。」跑
堂儿的陪笑说道:「这是那儿的话,怎么『烦』起来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啵。
」公子才要开口,未曾说话脸又红了。跑堂儿的见这个样子,说:「你老不用说了
,我明白了。想来是将才串店的这几个姑娘儿,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两个。你老
要有熟人只管说,别管是谁,咱们都弯转的了来。你老要没熟人,我数你老听:咱
们这儿头把交椅,数东关里住的晚香玉,那是个尖儿。要讲唱的好,叫小良人儿,
你老白听听那个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儿!还有个旗下金,北京城里下来的,
开过大眼,讲桌面儿上,那得让他咧!还有个烟袋疙瘩儿,还是个雏儿呢。你老说
,叫那一个罢?」
一套话,公子一字儿也不懂,听去大约不是甚么正经话,便羞得他要不的,连忙皱
著眉、垂著头、摇著手说道:「你这话都不在筋节上。」跑堂儿的道:「我猜的不
是,那么著,你老说啵。」公子这才斯斯文文的指著墙根底下那个石头磟碡说道:
「我烦你把这件东西给我拿到屋里去。」那跑堂儿的听了一怔,把脑袋一歪,说道
:「我的太爷,你老这可是搅我咧!跑堂儿的是说是勤行,讲的是提茶壶、端油盘
、抹桌子、扳板凳,人家掌柜的土木相连的东西,我可不敢动!再说,那东西少也
有三百来斤,地下还埋著半截子,我就这么轻轻快快的给你老拿到屋里去了?我要
拿得动那个,我也端头号石头考武举去了,我还在这儿跑堂儿吗?你老这是怎么说
呢!」正说话间,只见那女子叫了声:「店里的,拿开水来。」那跑堂儿的答应了
一声,踅身就往外取壶去了,把个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里。直等他从屋里兑了
开水出来,公子又叫他,说:「你别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儿的说:「又是甚
么?」
公子道:「你们店里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么?烦你叫他们给我拿进来,我给他几个
酒钱。」那跑堂儿的听见钱了,提著壶站住,说道:「到不在钱不钱的,你老瞧,
那家伙真有三百斤开外,怕未必弄得行啊!这么著啵,你老破多少钱啵?」公子说
:「要几百就给他几百。」跑堂的摇头说:「几百不行,那得『月干楮』。」说著
,又伸了两个指头。
这句话公子可断断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听书的也未必得明白,连
我说书的也不得明白。说书的当日听人演说《儿女英雄传》这桩故事的时候,就考
查过扬子《方言》那部书,那部书竟没有载这句方言。后来遇见一位市井通品,向
他请教,他才注疏出来,道是:「『月』之为言二也,以月字中藏著二字也。『干
』之为言千,千之为之吊也。干者千之替语也,吊者千之通称也。『楮』之为言纸
也。纸,钱也,即古之所为寓钱也;以寓钱喻制钱,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合而言
之『月干楮』者,两吊钱也。不仅惟是,如『流干楮』『玉干楮』,自一、二以至
九、十,皆有之。」自从听了这番妙解,说书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诸同好。
闲言少叙。那安公子问了半天,跑堂儿的才说明是要两吊钱。公子说:「就是两吊
,你叫他们快给我拿进来罢。」跑堂儿的搁下壶,叫了两个更夫来。那俩更夫一个
生的顶高细长,叫作「杉槁尖子张三」;一个生得壮大黑粗,叫作「压油墩子李四
」。跑堂儿的告诉他二人说:「来,把这家伙给这位客人挪进屋里去。」又悄说道
:「喂,有四百钱的酒钱呢!」这李四本是个浑虫,听了这话,先走到石头边说:
「这得先问他问。」上去向那石头楞子上当的就是一脚,那石头风丝儿也没动。李
四「嗳哟」了一声,先把腿蹲了。张三说:「你搁著啵!那非离了拿镢头把根子搜
出来,行得吗?」说著,便去取镢头。
李四说:「喂,你把咱们的绳杠也带来,这得俩人抬呀!」
少时,绳杠镢头来了。这一阵嚷嚷,院子里住店的、串店的,已经围了一大圈子人
了。安公子在一旁看著那两个更夫脱衣裳,绾辫子,磨拳擦掌的,才要下镢头。只
见对门的那个女子抬身迈步,款款的走到跟前,问著两个更夫说:「你们这是作甚
么呀?」跑堂儿的接口说道:「这位客人要使唤这块石头,给他弄进去。你老躲远
著瞧,小心碰著!」那女子又说道:「弄这块石头何至于闹的这等马仰人翻的呀?
」张三手里拿著镢头,看了一眼,接口说:「怎么『马仰人翻』呢?瞧这家伙,不
这么弄,问得动他吗?打谅顽儿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块石头端相了端相,
见有二尺多高,迳圆也不过一尺来往,约莫也有个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个碾粮
食的磟碡。上面靠边却有个凿通了的关眼儿,想是为拴拴牲口,再不插根杆儿,晾
晾衣裳用的。他端相了一番,便向两个更夫说道:「你们两个闪开。」李四说:「
闪开怎么著?让你老先坐下歇歇儿?」那女子更不答言,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
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缅,两只小脚儿往两下里一分,拿著桩儿,挺著腰板儿
,身北面南,用两只手靠定了那石头,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后拢了一拢,
只见那石头脚根上周围的土儿就拱起来了;重新转过身子去,身西面东,又一撼,
就势儿用右手轻轻的一撂,把那块石头就撂倒了。看的众人齐打夯儿的喝彩,就中
也有「嚄」的一声的,也有「唶」的一声的,都悄悄的说道:「这才是劲头儿呢!
」当下把个张三、李四吓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声:「我的佛爷桌子!」他才
觉得他方才那阵讨人嫌,闹的不够味儿。那跑堂儿的一旁看了,也吓得舌头伸了出
来,半日收不回去。
独有安公子看著,心里反倒加上一层为难了。甚么原故呢?他心里的意思,本是怕
那女子进这屋里来,才要关门;怕门关不牢,才要用石头顶;及至搬这块石头,倒
把他招了来了。这个当儿,要说我不用这块石头了,断无此理;若说不用你给我搬
,大约更不能行。况且这等一块大石头,两个笨汉尚且弄他不转,他轻轻松松的就
把他拨弄躺下了,这个人的本领也就可想而知。这不是我自己引水入墙、开门揖盗
么!只急得他悔燄中烧,说不出口,在满院子里干转。这且不言。
且说那女子把那石头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转,找著那个关眼儿,伸进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