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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谈献四(第2页)

◎乌程

予乡长山刘青岳相国,崇祯间殁于戍所。予内大父张忠定公(延登)及诸乡大夫于朝房候乌程相,祈代题给勘合,温不可。比入阁,即日具揭,次日而准给勘合之旨下矣。杨凫岫宫谕(士聪)《玉堂荟记》载此事云:「乌程之结主知,亦非偶然也。」

◎秦襄毅公年谱

康熙癸亥冬十月,偶从同年汶上岳给事镇九(峰秀)得单县秦襄毅公(纮)自撰年谱一卷,乃公八十岁以户部尚书家居时自述,时嘉靖十七年也。吾东新纂通志,出庸妄之手。前代名臣如公,及曹县李襄毅公秉、沂州王恭靖公■,皆削其名氏不载。目今奉旨修《一统志》,将何所据为文献之征耶?因寓书高侍郎念东,俾与巡抚徐中丞敬庵(旭龄)言之;而录公言行数则于左方,以补《言行录》之阙云。

为御史,数忤内官,谪沅陵县北容驿驿丞。都御史轩公上章,为予分辨,留中不出。同僚或谓予曰:「足下何以处此官?」予曰:「事上临下,素位而行,持节守廉,誓死不改。」

景泰七年,年三十一,在北容,构茅屋三间,题其匾曰「安遇」。日读五经诸史,日夕泛江以渔钓为乐。又于轩前自题联云:「处困而亨,有言不信。」予为御史时,量褊不能容物;由此一谪,器量渐宏,去就渐轻,识趋渐明。虽一时谪官,而得终身受用,天未必无意也。

天顺元年,迁知雄县,治民惟用■矩二字,御吏惟用《易。大畜》「?豕之牙」一爻,至于刑罚一以钦恤为主。忠国公石亨令人来讨雄县南坛旧基,许以知府,予不从,人皆尤予。未一载,亨事败,出其门者皆坐严谴。

有京差捕猎,内臣害民,予执法禁革,诬奏系御史狱。雄民击登闻鼓代诉者五千余人。调府谷县,县乃极边戎马之地,予亦不敢鄙夷其民,修学庙以兴文教,筑城堡以严边防。里甲公用钱,每人一年,上户不过二钱。

八年,巡抚徐公廷璋保任葭州知州。释冤滥,宽租赋,五七日不用鞭扑,同僚退而笑之。予曰:「本州负税,事有所由。正当征收时,吏书兵隶投托催粮,惟事求取。民既纳赂,得有所挟,因而延缓。是岂徒民之罪哉!」时在坐致仕官数辈,皆为泣下。

成化元年,在葭州,欲以二月十三日斋沐祈雨。有父老百余诣县告曰:「本州边地苦寒,每岁至四月方有雨。此时祈雨,徒劳心耳。」予曰:「天道焉可知也。」至期,行香焚檄,十五至十七连雨三日。予乃发粟赈贷,给民子种,通借牛犋,民大悦。四月,麦苗将黄,乃选差公当老人催征,五月十五日催完发运,六月初三日告缴通关。在葭七月,里甲公用每人止用银六分。祷雨四次辄应。或以事出境公干,百姓闻予将回,则喜曰:「雨来矣。」

巡抚项公忠奏予才堪治繁,调秦州。道经西安,项公谓予曰:「秦民难治,皆以刁民作梗,尔到彼,有此等即打死申来。」予曰:「刁民,人皆恶之,所恶不同:上司于刁民,则恶其害人;州县官于刁民,则恶其害己。但患御之无道耳。苟御之有道,刁民将化为良民。若专事诛锄,反使贪官得计耳。」项公笑而不言。到秦一年,三年拖欠粮草皆完,健讼与盗贼敛迹。项闻之喜曰:「秦州得人矣。」里甲公用钱,上户一年不过银二钱。

秦州有■哩户,乃回回别种,汉人不与通婚姻,自相嫁娶,有以兄弟娶姊妹者,有以姑姨配甥姪者。予访得清水、秦安等县,亦有■哩,乃移文各县,令其共为婚姻。秦俗尚鬼,每岁清明日,各办花山丧仪,费至三四千金。临期于城壕拾取死囚骨殖,棺敛葬之,云不如此则厉鬼降祸。予严禁之曰:「尔民遇节,弃祖墓不拜扫,却妄费财物,谄事疠鬼,何耶?使疠果能为祸,予愿以身当之。」此风遂息。

服阕,秦人三疏保留,吏部不准,秦人日哭于东拱辰门,吏部不得已,将见任奏调别州,仍授予秦州。郭定襄伯赠行诗云:「早登金榜列儒绅,谁不争先睹凤麟。曾以霜威消瘴疠,还将和气布阳春。庙堂正拟征黄霸,父老俄闻借寇恂。不独儿童骑竹待,郊原草木亦欣欣。」

◎二王公荐士

宋王文正公在政府,谨惜名器,叙进材品,使人各得其所,虽■弗于己者,亦不以私废公。王沂公当国,未常显拔一人,范希文以为言,公曰:「恩若己出,怨将谁归?」二公真古大臣之风。下此则朋党而已,又下此则贿赂而已。

◎蒋虎臣

翰林修撰蒋虎臣先生(超),金坛人,自号华阳山人。幼耽禅寂,不茹荤酒,祖母梦峨眉山老僧而生。生数岁,尝梦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间,屋后流泉绕之,自伸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又数梦古佛入己室,与之谈禅。年十五时,有二道人坐其门,说山人有师在峨眉,二百余岁,恐其堕落云云。久之乃去。顺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余载率山居,仅自编修进修撰,终于史官。性好山水,遍游五岳及黄山、九华、匡庐、天台、武当,不避蛇虎。晚自史馆以病请告,不归江南,附楚舟上峡,入峨眉山,以癸丑正月卒于峨眉之伏虎寺。临化有诗云:「偶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枯髅队里人。」尝自谓蜀相蒋琬之后,在蜀与修《四川通志》,以琬故,遍叩首巡抚、藩臬诸司署前。其任诞不羁如此。

◎隐逸传

《宋史。隐逸传》载种放而遗郭延卿。延卿少与吕文穆、张文定游,隐居水南。钱惟演留守西京,常率欧、尹诸公访之。《旧唐书》阳谏议入隐逸,《元史》余阙不入忠义,皆不可解。

◎孔明之学

徐庄裕公(问)《读书续记》云:「汉儒为学,能见得静字,惟孔明一人。学以广才,静以成学。」等语。亦得规模领要。

◎王恭靖公逸事

徐庄裕(问)《读书续记》所载名臣六十四人中清古一条云:「王璟,字廷采,山东沂州人。左都御史,为巡抚,坐忤权要免官。后起为吏部侍郎、左都御史。正德末,士大夫当权竖乱政之后,多营私殖,政以贿成。公门下不受私谒,澹然如布衣时,家无僮仆之奉、田园之适,惟读书课子孙而已。去之日,言官惜而留之。公嘉靖中谥恭靖。近见新修《山东通志》削去公及李襄敏公秉、秦襄毅公纮名不载,因详著于此(李公谥诸书皆作襄敏。叶秉敬《谥法考》作襄毅)。」

按:恭靖公一字东?,成化进士,以清节著闻。擢南台御史,改北,巡视保定诸郡。进光禄寺卿、佥都御史,总理两淮盐法。浙东大饥,被命赈济,所全活四十万人。巡抚保定,乞罢皇庄以苏民困,孝宗嘉纳之。正德丙寅,入协理院,事忤逆瑾,矫旨罢。瑾诛,起抚山西。时流贼入河东,设险防御,多所斩获。召为吏部侍郎、左都御史,掌院事,风裁清峻,朝廷倚重之。嘉靖初,进太子太保,乞归,卒。

公未遇时,肄业瑯琊山寺,夜半有巨手自窗入,类人掌而有毛。公取朱笔书一山字于上,怪哀号乞免,且言:「公贵人,异日当至都宪。」公复援笔书一山字于下,怪乃得出。

公为诸生,与友人胡某同读书别业。夏夜,胡每苦热,公辄言凉,因易地而寝,胡觉清风徐来,都忘炎暑。忽闻有人语曰:「此非王都宪,乃胡教官耳。」叱之不见,遗二莲叶于榻前。

公赴省试,在途为雨阻三日。逆旅主人子妇为狐所祟,忽三日不至,问之曰:「王公在此,故不敢耳。」比公归,主人以告,求为除之。公书「王璟在此」四字,令置壁上。狐遂绝迹。

公诸生时,夜读书,有嫌家持枪隔窗刺之,公走避得免,月下窥知为某,阅三十余年,未尝告人。公后显贵,其人以■马差累,求救于公,公略无难色。但笑曰:「某日夜若刺我死,谁当救汝,此后慎勿害人。」其人感泣谢罪。其厚德如此。

◎穆文简论王安石

堂邑穆文简公(孔晖),弘治中,乡举领解,出王文成公之门,为理学大儒。然其学多入禅宗,其古文精劲,自子书出,可匹崔文敏公后渠,如送沈朝绶、送王如行诸序可见。予尤喜其与武城王文定公(道)论王介甫书,今录于此。

孔晖顿首纯甫先生足下:昨在阳明先生坐上,同观象山《荆国祠堂记》,予时未敢谓然者,必象山之意,多为荆公恕;不为人之社稷计,不为天下生灵忧,不为后学虑。恕一夫而不悯天下后世,此何心哉?不然,乃象山之偏见自喜也。将以正名定罪,释天下苍生之愤,为社稷大计,不当姑随也。大舜殛鲧于羽山,鲧之恶不大于安石,安石之罪浮于鲧。予谓以安石拟鲧可也,鲧名重,安石亦名重;鲧悻直自用,安石亦悻直自用;鲧圮族,安石亦圮族;鲧堙汨,安石亦堙汨,鲧不能除天下之害,亦不能成功;安石祸及天下生灵;生灵何辜?宋之元气,遂不复振,其罪尚为不浮于鲧乎?夫以倾人社稷,流毒四海者,尚取其志,尧舜当取鲧之志矣。何者?鲧之志,欲平水土也。孟子曰:「食志乎?食功乎?」安石之操介,在古人一节之士甚多,未可以一节而掩元恶也。非圣人无法,圣人作《春秋》以训万世,安石独废之,此不容诛矣。安石秉《周礼》,盖功利之心胜也。何者?《周礼》之政,天无旷时,地无旷利,人无旷力,此圣王所以富天下者,尽三才之道者也。安石慕其近似,专以利言,又无管仲之才,所以万无一利,而害不可胜言矣。天下以为君子者,安石恶之;天下以为小人者,安石好之。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此之谓拂人之性,辟则为天下■矣。欲恕安石者,是求为过高之论,恐诬后学不浅。不审聪鉴以为何如?孔晖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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