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王夫人剑诛无义汉 徐明山金赠有恩人(第3页)
豹尾侵天﹔万口钢刀,龙头吞日。属属斧钺,密密标枪。精明刀斗,悠
悠画角龙吟﹔灿烂银盔,凛凛冰霜雪练。锦衣绣袄,簇拥走马先行﹔玉
带征夫,侍听中军元帅。冲锋将士,英雄勇猛﹔打将儿郎,鬼哭神钦。
正是:莲花帐内将军吟,细柳营中天子惊﹔祇因兵法通天地,龙虎深藏
不敢行。
忽报督府差人招降,徐海吩咐绑进来。军校得令,绑一老人进来,
跪在地下。徐海道:「你是何人,敢来虎穴捋须!讲得通,饶你这颗头
颅﹔讲得不中讲,须知我剑会吃人肉。」那老人战兢兢道:「小老儿姓
华,狗名叫做华仁。督府老爷久知大王乃当今豪杰,不胜羡慕,意欲为
朝廷招降,恨无人通好。要差官将来,又恐触大王之怒。因见小老儿居
上在大王帡幪之下,久沐恩波,故差小老儿前来。」徐海道:「你且说
督府有甚话讲。」华仁道:「督府说大王拥兵于此,虽雄振一时,然终
非结局。莫若上顺天心,下恤民命,归顺朝廷,自当封侯裂土,显祖荣
宗,妻承诰命,子佩王章,异日名标青史,岂不美哉?何苦不生而杀,
以乱为安,为天下万世指目也?愿大王熟思之。」徐海大怒道:「这老
贼怎敢来引诱孤家!某在化外,虽不能开疆展土,也不失道寡称孤。你
却叫我投降,甘为走狗,摇尾乞怜,受那文官的鸟气!言语可恶,恼人
心耳。」叫刀斧手:「替我去了这老饶舌的头!」刀斧手应了一声,抓
住华老人头,便欲开刀。王夫人急止道:「刀下留人!」因从容对徐海
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降不降在我,何于来使事。若杀了他,恐
天下谓大王不能容物也。且华老人乃一小民,即有不堪,亦当免死。彼
以招降至,有功无过,杀之不祥,又闭了后来贤路。妾闻成大事者,有
容天下之量,藐宇宙之雄。今一老人至,不令生还,无乃自示隘怯乎?
愿大王免其死,劳以酒食,令老人归去,扬布恩威,宣言德勇,使他们
既怯吾之威勇,又服我之恩德。留一无用之老人,为我播无穷之色泽,
所得不亦多乎!」徐海称谢道:「夫人之言是也。」乃命解了华仁的绑
,道:「本当杀汝,使督府知威。夫人道你是无用之物,不足辱吾刀斧
,故饶你命。且赏你酒食,快吃了回去。拜上督府,可说投降非细务,
未可以口舌诱也。必欲某降,除非干戈战胜。余惟不甘牛后之羞,以至
于此。督府若不能快某以鸡口之任,虽欲速降,岂可得哉!难得你拼死
远来,白金百两,赏为压惊之具。」华老连连叩头,那奡惆。夫人道
:「大王美意,华翁可受下。」华老人方叩头拜谢而去。
归报督府,细述徐海之言,督府听了,懮形于色。华老人道:「老
爷且宽心,尚有一机会可图。」督府道:「有甚机会?」老人道:「徐
贼虽未可料,而徐贼所爱幸的王夫人,我看他语言之间颇有归降之意。
若通得一线,便可借以磔贼耳。」督府道:「既有此机会,不可坐失也
。」因重赏华老人,遣出。
遂集幕下众官,问道:「吾欲遣一官去说徐海来降,谁人敢去?」
罗中军应声而出,跪下道:「中军官愿往。」督府大喜道:「你去极好
,但要善觑方略。我闻徐海勇而多智,善战而得军心,横行十载,未曾
遇一对手。从前几番招抚,不但不得成功,且俱遭其杀戮。我不以官将
招降,而以华老人去者,以彼曾与徐海识面,冀其军中或有熟者,然后
好乘间而入。今华老人言徐海夫人王氏,有束甲归降之意,而徐海又昵
爱之。这一功祇在此妇身上可成。我这堻げ尴髐T千,白银五万,彩缎
千端,玉带二条,宝珠一斗,犀杯四十对,锦袍二套,珠冠一顶,绒帐
一床,你去诱以归降,则朝廷赐爵,夫荣妻贵,福禄终身。外选女使二
人,送去服侍王氏,劝他来降。我闻他乃北京女子,为父陷身娼户,流
落临淄,善新声,能胡琴,乡国父母之念甚重。便嘱使女以此动之,大
约事成八九矣。」乃招能事妇女入军中行计。
有一罪人女宣义娘,又有一罪人妇喻恩娘,俱愿舍身入寇,代父代
夫赎罪。督府问其父其夫得甚罪,一云:「父是人命干连。」一云:「
夫绞罪当死。」督府乃仰牌取其夫与父至道:「尔二人罪犯,俱在不赦
,尔妻、女以身代尔入贼营行计,其情志可矜,免尔之死。」二人叩头
谢罪。当时劈了长板,督府给二妇衣囊与白银二百,教他带入贼营使用
。二人私以一百与其父、夫。父、夫叩禀督府,愿随送行,督府许之。
罗中军带二十名健步,并宣义、喻恩二女,竟往徐营而来。
行了两月,健步报徐营扎寨在前。罗中军一马当先,早有巡逻军喝
道:「何方官将,敢到此处驱驰?」罗中军道:「我乃督府麾下中军官
,奉抚爷命求见大王。」巡逻军道:「少待。」便去通报徐明山。徐明
山问有几多人?巡逻军道:「祇有一官,随行不过二十人。有一车辆,
不知是甚缘故。」徐笑道:「此必以利诱我降也。」令军士设油鼎以待
。著蓝旗手,召中军进见。罗中军自外而入,见营中戈甲森森,刀鎗密
密,中置百滚油罐,旁列五百枭刀手。徐明山端坐在上,手抚长剑,疾
视中军。罗中军自下而上,长揖道:「罗某拜见。」徐明山大怒道:「
何物鸟官,如此无礼!叫军士替我烹了这厮!」罗中军唬得双膝连连跪
倒,口称大王饶命。徐明山笑道:「你恁的胆量,怎敢来作说客!杀你
徒污我剑。你直说来,我免你烹。」罗中军吓得呆了半晌,方开口说道
:「奉督抚爷命,道久慕大王高义,著小官薄献不腆,以为大王寿。使
女二人,送侍夫人。」王夫人从旁道:「如此是督府差来送礼的官儿,
须把他个体面。」徐明山方笑一笑,搀起罗中军道:「孤与中军取笑,
何著惊如此。」罗中军道:「大王天威,小官几乎唬死。」
徐明山与中军见礼坐下,问道:「督府著中军到此,有何见谕?」
罗中军道:「督府闻大王乃豪杰之士,不受赃官污吏之困辱,故弄兵潢
池,其情实可原谅。今特差小官献黄金三千,白银五万,玉带二围,锦
袍二套,彩缎千匹,宝珠一斗,犀杯四十对,珠冠一顶,绒帐一床,使
女二人,望乞笑纳。徐明山道:「某与督府素昧生平,如何好受恁般厚
礼。必有甚事,请中军直言。」中军道:「官有一言,大王不责,方敢
启齿。督府爷多多拜上大王道,大王乃高明之杰,愿与交欢。为寇非长
久之计,化外非久处之地。皇运方隆,英雄并出。以天下之大,士民之
众,苟歼一方,何异举太山以压垒卵!但圣明体好生之德,敕谕招安﹔
督府推仁人之心,躬勤抚顺。愿大王束甲归降。改邪归正,为皇家之于
城﹔揆乱除残,作大国之柱石。同享富贵,共励山河。愿大王少留意焉
。」徐明山道:「多谢督府厚意,中军明教。此事非一朝一夕之故,关
系甚大,一有不到,身命难保。中军请回,厚礼亦不敢受,另日再商议
回话。」中军道:「纳降不决,小官不敢苦强。抚爷之礼,专为大王,
望乞收下。」徐明山道:「怎好受他礼物?」王夫人道:「彼以礼来、
受之无害,却之反有形迹。莫若受其来礼,亦以宝物答之。两军对垒,
不妨交际,庸何伤乎?」徐明山然之。对中军道:「盛礼本欲不受,恐
辜你抚爷雅意。」叫军士把送来的礼物收了。军士得令出营,须臾献上
金珠玉帛,二女子宫妆艳服,磕了头。徐明山道:「到后宫服侍夫人去
。」外以夜明珠两颗、珊瑚树四对,转答督府﹔黄金一百、白银一千,
送罗中军。其余随来士卒,每人赏银十两,致意而别。
却说二女见王夫人磕了头,并道抚爷招降意:「夫人若劝得大王投
降,则夫荣妻贵,衣锦还乡,为朝廷之命妇,岂不光显?若在化外,胜
负终未可必。夫人原是孝女,今若与国家出力,劝得大王归降,苏君国
之宵旰,救生民之涂炭,功莫大焉,德莫厚焉。昔为孝女,今为忠臣,
当题请天子,旌奖夫人,荣归故里,父女团圆。生则列鼎,死则血食。
望夫人以君国为重,以生民为念。朝夕图维,以成乃功。」夫人点头不
语。正是:
世间多少不平事,尽在低头不语中。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