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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金千里苦哀哀招生魂 王翠翘喜孜孜完宿愿(第3页)

人生之大快也。」翠翘听了忙说道:「旧盟虽有,但时移事迁,今非昔

比,此话祇好付之流水,再休题矣。」金重听了著急道:「贤妻此言大

谬。所谓盟者,死生以之。今时事虽迁移,而此心如日月。今昔虽有异

,此情无变更。今幸盘根利器,苦尽甘来,正天地鬼神之不负贤妻也。

贤妻转视为流水,此何意也?」

翠翘道:「非此之谓也。夫妻恩爱,谁不望受?但女子从人,必须

贞节。回思妾之素志,若不愿侍箕帚于良人,安肯逾越相从,以自失此

身哉!然而失身者,择婿也,虽失身而必不失节。苟合者,盖欲保全贞

节。方之月满轮也,较之香正薰也,比之花含苞也,譬之玉无瑕也。始

不为合卺之羞,为郎所践也。今不幸遭此百折千磨,花残矣,月缺矣,

玉碎矣,香销矣,尚缅颜欲撩残鬓,而为新人以配君子,君虽垂怜,不

以好丑弃捐,妄独不愧于心乎!为今日计,惟有长斋绣佛,慰父母之伤

心耳。君子若不忘情,作世外交可也。倘有他言,实难从命。」金重道

:「贤夫人此言愈大谬矣。大凡女子之贞节,有以不失身为贞节者,亦

有以辱身为贞节者,盖有常有变也。夫人之辱身,是遭变而行孝也。虽

屈于污泥而不染。今日之逢,可谓花残而又发矣,月缺而又圆矣,玉遭

玷而不瑕,香愈焚而愈烈矣。较之古今贞女,不敢多让。即以往事征之

,徐德言之破镜未尝不合,范少伯之西子久矣载归。夫人今日又何嫌何

疑,而忍视萧郎如陌路耶?」

王员外、王夫人俱道:「贤婿之言有理,翘儿推辞不得。」王观、

翠云又皆苦劝,翠翘听了,沉吟半晌,方说道:「既金郎一片至诚,父

母弟妹又万分撮合,妾若苦苦推辞,则是昔日贞松且愿牵萝菟,今朝败

柳反不许牵攀。不独旁人笑其矫情,即贱妾亦自哂其舛错矣。因细细思

之,花烛之事,不敢有违,枕衾之荐,一一从命,以此完夫妻之宿愿可

也。至于巫山云雨,妾已狼藉东西,若必作海棠新试,则是羞妾也,辱

妾也,妾则谢以一死,决不从也。」金重大喜道:「既谐花烛,得共枕

衾,予愿足矣。此外何敢多求!」

王员外与夫人听了,祇认做女儿的门面话。因说道:「你二人祇结

了花烛,我老夫妻心事便完了。其余闺阃之私,听你们自去调停,我都

不管。」因吩咐设立天地,重排花烛,铺下红毡,立逼他二人同拜。金

重看见,早立起身来站在红毡之上。翠云就搀扶翠翘。翠翘便不推调,

也立起身来,将眼一揉道:「不信我王翠翘历尽艰辛,也有今日,莫非

还是梦耶?」因与金重同拜天地。拜毕,大家拥入洞房,看他二人饮了

合卺之?,方才退出。翠翘犹扯住翠云不放。翠云道:「妹子已久沾雨

露,姐姐今才合欢,又扯住妹子不放,岂以妹为妒妇耶?」翠翘方笑一

笑,放了翠云出来。

金重叱退侍妾,重剔银灯,再将翠翘细视,祇见星眼朦胧,红蕖映

脸,不啻烟笼芍药,雨润桃花,宛然如昔。因为轻松绣带,悄解罗襦,

相偎相倚,携入鸳帏。还指望抚摩到情浓之际,渐作贪想。谁知翠翘恩

则如胶,爱则如漆,情则如冰。祇言及交欢,便正色拒绝道:「妾此身

残败,应死久矣。以郎爱我出妾格外,故含羞忍辱以相从。若不及于亵

狎,使妾忘情,尚可略施颜面以对君子﹔若必以妾受辱者辱妾,以妾蒙

羞者羞妾,则是出妾之丑也,则妾惟有骨化形消,委精诚于草露,再不

敢复调脂腻粉,以待巾栉矣。妾言尽于此,乞郎怜而保全之,则妾虽死

之日,犹生之年也。」

金重道:「夫人励名节,诚足起敬。但思至私者,莫如夫妻。闺阁

之私,犹有甚于此者?何夫人偏于至私者,而转立至公之论?」翠翘道

:「至私者虽妻夫,而你知我知,则至公者,又夫妻也,妾公而不欲私

者,非为他人,即为郎也,即为妾之心也。使妾有私而郎隐之,不独妾

愧郎,而郎亦愧妾矣。倘邀郎爱,便妾既私而尚有不私者在,则白璧虽

碎而犹可瓦全也。且妾受辱之贞,惟此一线。倘郎必并此一线而污灭之

,是郎非爱妾也,是仇妾也,妾又何感于郎哉!倘曰欢无所寄,嗣无可

求,自有妾妹相承,何必以再生之薄命妾为有无哉!」金重听了,不胜

惊讶道:「原来夫人非女子也,竟是圣贤豪杰中人。我金重一双明眼,

自以为知夫人矣。今日方知知夫人不尽矣,夫人既以千古烈妇自得,我

金重再以眼前儿女相犯,狗彘不如矣。」翠翘听了,忙坐起身来,重衣

上衣服,向金重深深下拜道:「谢知己矣。」金重急披衣跳下床来,抱

住道:「夫人何郑重如此?」二人讲得投机,又唤侍儿再烧银烛,重倒

金樽,相偎而饮。正是:

并头便道合欢枝,不道花心色更奇。

不是两人亲折证,谁知恩爱有如斯。

二人欢饮入情,金重因说道:「记与夫人相见时胡琴一曲,至今余

音在耳。后与夫人相失,唯什袭胡琴为言,念夫人之证。今夫人重会,

此琴亦故人也。」因叫侍儿取出,奉与翠翘。翠翘看了,因叹息道:「

昔刘昆、祖逖闻鸡起舞,曰此非恶声也。妾平生耽此,不知为此所误。

今日明烛之下,再见君子,始知此琴非美声也。然悔已迟。但今日相逢

,自是故人,当为君一弹而罢。」因轻移玉轸,微拨冰弦,信手成音,

随心作曲。初嘈嘈,渐踏踏。转一调,忽尔溶溶,细袅袅,软纤纤。蹙

半弦,愈惊历历。和如春暖,香似花开,清若月明,娇如燕舞。听一听

耳聪,思一思心醉,想一想魂消,闻一闻神荡。金重听到快心处,不觉

大声赞美道:「昔闻之凄凄,今闻之洋洋,夫人殆苦尽甘来矣。」

翠翘弹罢,因敛衽而言曰「君有官守,妾有闺箴,从此以后不可复

问矣。」金重道:「技妙至此,何能忘情?」翠翘道:「郎不忘情,郎

之情昵于此也。妾请再展别技,以移君情,不识可乎?」金重大喜道:

「尤所愿也。」翠翘因掷去胡琴,命侍儿取出笔砚花笺,信笔题诗十首

道:

其一:

忆昔见君子,不复知有生。

始知儿女性,即是儿女情。

其二:

见郎百事肯,祇不共郎衾。

恐将容悦意,荡荡入于淫。

其三:

一身既许君,如何又改调?

奈何生不辰,仓皇夺于孝。

其四:

卖身为救亲,亲救身自弃。

若更死此身,知节不知义。

其五:

时时颠沛亡,处处流离碎。

死得没声名,死又何足贵!

其六:

风尘阅人多,胡以悦强暴?

若不暂相从,深仇何以报?

其七:

劝降者正道,杀降者不仁。

妾自行正道,何心知误人?

其八:

杀之非妾心,其死实由妾。

所以钱塘江,一死尽于节。

其九:

自甘薄命人,填还断肠债。

多愁佛慈悲,又留此身在。

其十:

今日重见郎,不复知有死。

愿君早定情,慎终如慎始。

翠翘题完,送与金重道:「此妾情也,愿移君情以就我何如?」金

重细细览完,不胜欣羡道:「夫人此情,真情也,至情也,贞烈之情也

。我金重得能消受,已极人生之福矣。至于亵狎之情,不敢又自堕落,

以累夫人。夫人但请忘情可也。」翠翘大喜道:「得郎相念,妾终身有

托矣。」因复拥入绣帏,这一夜千般恩爱,百种欢娱,祇不言云雨之事

。正是:

君子夫妻了宿缘,不将云雨污高天。

枕衾虽抱两无愧,如此风流始可传。

金重与翠翘讲明以心事,彼此欢然。次日起来,同拜见父母。金重

就与翠云说知此事。翠云又对父母说了。大家惊讶赞羡,欢喜不尽。翠

翘因记挂著觉缘,与金重说了,即叫差人用轿子去接。差人去了来回复

道:「庵门大开,庵中一空,觉缘师父影也不见。惟佛前香炉下压著个

有字的柬帖儿,祇得取了来回复老爷。」金重忙接了与众人同看,祇见

上写著:

鸳鸯自古当成对,野鹤从来不可群。

若问天高何处去,庐山顶上伴孤云。

大家看了。不胜叹息道:「愿来觉缘是个高人,祇恨昨日匆忙中不

曾酬谢得他。」怅怏不已。

自此以后,一家骨肉欢聚,又在西湖游赏半月。金重与王观因凭限

紧急,不敢久留,遂告知父母,商量上任。金重与翠翘、翠云往福建南

平上任,王观同终氏回扬州上任。王员外与王夫人因才见翠翘,舍不得

又远远分离,两个老人家直送到福建任上。住了一年有余,方回到扬州

任上,与儿子同住。

过了三年,因金重与王观二人俱做官清正,金重行取进京,升了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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