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金千里苦哀哀招生魂 王翠翘喜孜孜完宿愿(第2页)
飞霜矣。金公思量欲弃官寻访,想道干戈载道,杀人如麻,军营严肃,
怎么插得身子进去。没奈何,思思切切,念念想想。想之无极,与翠云
咏一回翠翘的别诗,弹一回翠翘的胡琴,焚一回翠翘的遗香。诗余琴罢
,香𦶟之时,觉翠翘隐隐而前,唆唆而语者。此其别时精神凝注,故见
于物者如此。金生便忘记了春花秋节,耽搁了冬雪夏云,咄咄书空,不
病似病,好苦恼情怀也。但见:
抚弦兮忽声欲绝,展卷兮泪湿几斑。
舒毫兮欲就还停,启口兮开言又咽。
一个青年进士,弄得不痴不癫,如梦如醉,不便饮食俱忘,连晨昏
都不辨了。有白乐天诗为证。诗曰:
若不坐禅消妄想,也须痛饮发狂歌。
不然秋月春花夜,怎奈间思往事何?
愁愁闷闷,度了三年,进京补福建南平县尹。王观登甲,选了扬州
四府。二人商议道:「限期尚早,我闻钱塘贼势已平,领了文凭且到浙
江寻访翠翘消息,又去还了天竺香愿。」商议已定,领了资文,告过父
母。父母大喜,一同起夫马往南进发。来至张家湾,讨了船,竟往浙江
。
一路无词,直抵杭州。租个大寓住下,细细访问,方知大寇已死,
翠翘功高不赏,赐与永顺酋长,当夜三更,在钱塘江上投水身死。金重
听得此言,放声大哭,一家无不哀号。即忙收拾祭礼,到钱塘江上,见
江水滔滔,波涛滚滚,祇有望汪洋而洒泪,睹潮汐而惊心。盼望伊人,
不知在何水一方矣。放声痛哭,情殊不胜。因摆祭,临江设位吊奠。欲
作祭文,笔为哀阻。乃歌宋玉《招魂》辞以挽之。辞曰: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
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少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
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吞人,以益其心些。归
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靡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亥蜂若壶些。五谷不生,藂菅是食
些。其上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
,恐自遭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
九千些。豺狼以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
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物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敦脢血拇,逐
人𬳵𬳵些。参目虎首,其人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目遗灾些
。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背先行些。秦篝齐缕,郑绵络些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兰膏明烛,华灯错些。
结撰至愚,兰芳假些。人有所极,同心赋些。耐饮尽欢,乐先故些。魂
兮归来,反故居些。
招罢,放声痛哭,举家哀号,惨切振地。金重、王观与一家人,正
哭到凄惨之处,忽见一尼僧走到祭筵上,将设立的牌位一看,见上写著
翠翘名字,因大笑道:「王翠翘与你们是甚么眷属,这等哭他?却哭差
了也。」大家听了,各各惊讶。金重忙说道:「翠翘是我妻。」王观忙
说道:「翠翘是我姐。」王员外忙说道:「翠翘是我女,他已投江死了
,我们至亲哭他,为何差了?」那尼僧又笑道:「翠翘虽果已投江,却
有人救了,不曾死。你们哭他,岂不差了?」众人听了,又惊又喜,俱
围著尼僧问道:「老师父此语真么,莫非取笑?」那尼僧道:「出家人
怎敢打诳语。」金重道:「若果未死,却在哪堙H」那尼僧道:「现在
前面云水庵中。」大家听见尼僧说的确然,欢喜不尽,都深深向尼僧作
礼道:「万望老师父指引我们去一见,恩不敢忘。」尼僧道:「不独你
们要见他,他也指望见你们久矣,就同去不妨。」因举步前行道:「要
见翠翘的,跟我来。」大家听见,喜得心花都开。也不坐轿乘马,男男
女女,仆妾跟随,簇拥著步行。
幸喜不远,沿著江滩,绕过一带芦丛,便望见庵了。又行了箭余路
,方到庵前。尼僧先走进去,众人也不逊让,竟一哄拥入庵堂,是真是
假尚鹘鹘突突。祇见尼僧向内叫一声:「濯泉妹,你情缘到了。一家眷
属,俱在此间,快出来相会。」
叫声未绝,翠翘早道冠道服从庵内走出来。看见父母弟妹并金重,
俱衣冠济楚,立满庵堂,不禁喜极悲生。也不行礼,早奔几步,扑入王
员外、王夫人怀堙A放声大哭。道:「你不孝女受得好苦也!祇道今生
今世再不得看见父母,谁知又有今日!」王员外与王夫人抱定道:「我
那受苦的儿,祇道你为父母受魔折死了,不料天不负你,还留得你的性
命,祇是苦了你了。」王观、翠云都赶近前扯手捉臂,呼唤姐姐。金重
不便上前,祇喜得眉欢眼笑,朝天拜谢。又对佛前拜谢。大家哭定了,
翠翘方立起身来,拜见父母,又拜谢金重。拜完金重,又是翠云同王观
并终氏拜见翠翘。
大家拜毕,方坐下细说前情。说到苦处,大家又悲痛一回﹔说到伤
心处,大家又痛恨一回﹔说到报冤处,大家又快畅一回。王员外道:「
这都晓得了,祇是闻你投在钱塘江中死了,那江中风涛汹涌,却是谁有
些慈悲心,却来救你?」翠翘道:「儿投江时,自分必死。难得觉缘道
兄菩萨心肠,买了渔舟又将素丝结成细网,日夜在江中守候,方救了孩
儿一命。」王员外听了道:「这等说起来,你虽是我的女儿,却为我死
了。今日重生,则觉缘师父是你的父母了。」因望著觉缘倒身下拜。王
夫人与金重、王观、翠云,见王员外下拜,也都拜倒。觉缘慌忙答拜道
:「这皆是令嫒忠孝的功行修成,故情缘辐辏,与贫尼何干。」大家拜
完起立,觉缘因低声说道:「此事行除为之。今侥幸成功,然须秘密。
若督府闻之,便有许多不妙。」金重道:「老师父诚金玉之论。此地不
可久居,须速移入城,渐渐避开,方不被人看破。」王员外道:「有理
有理。」就要叫轿将翠翘抬去。王夫人道:「且慢,他一身道装,惹人
猜疑。」因叫翠云将带来的衣服替他换了。翠翘推辞道:「女儿蒙觉缘
道兄死堭o生,今得见亲人一面,可谓万幸。但女儿流离颠沛,虽得苟
全,却已是世外之人,祇好伴师兄在此修行足矣,那有颜面复临闺阃。
」觉缘道:「贤妹,你这话就说差了。你之扮道,不过从权,非我之比
,怎伴得我了。况你情缘才续,洪福正长,快快不要违天。」王夫人道
:「儿不须多说,你便立地成佛,我也不放你了。」翠翘道:「女儿随
父母回去,岂不是好,但觉缘师兄恩义深重,如何舍得他去。」金重与
王观一齐说道:「这个不难,祇消连觉缘师父同接回去,另造庵供养,
有何不可!」翠翘道:「如此方好。」就要邀觉缘同去。觉缘道:「多
谢金爷、王爷美意,但今日同去不得,恐惹是非,贫尼明日到尊寓来就
是了。」翠翘讲明了,方欢欢喜喜换了衣服,随著父母弟妹一同进城。
正是:
骨在西兮肉在东,谁知一旦忽相逢。
今宵胜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家同到了寓所,金重与王观就吩咐家人整治酒筵,为一家贺喜。
酒完,就在内堂团坐而饮。饮够多时,翠云因对父母说道:「女儿有一
事禀上父母。」王员外道:「你有何事,祇管说来。」翠云道:「女儿
想此处乃半路之间,与在家不同。况金郎与兄弟又各有官守父凭在身,
不敢久留。又各有地方,东西异地,不能同往。有事须要早早料理,迟
不得了。」
王夫人道:「我儿你要料理何事?」翠云道:「女儿之配金郎,原
为姐姐卖身行孝,不能践盟,故叫女儿续此姻缘。今幸姐姐死堸k生,
则前盟固在,今不早践,更待何时?」王员外与王夫人一齐大喜,说道
:「我儿此论甚有理,今即择吉成亲。」王观道:「途路之中,也不必
选择。今日相逢,今夕便是良辰,就以此酒为姐夫、姐姐合卺,岂不美
哉!」王员外道:「有理有理。」
金重听了,满心欢喜。因致谢道:「蒙岳父母大恩,贤妻、大舅高
义,才幸相逢,便殷殷及此,使小婿十三年之怨粉愁香,一旦尽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