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谈献三(第2页)
◎长白先生
元张慎与,名临,读书长白山中,淹贯经史,生徒千里负笈。屡征不起,学者称长白先生。元明善《完颜令去思记》云:「与齐处士张临善。」杨廉夫撰《鲍孝子志》,又载先生至元间,由丘园官至祭酒。状元张梦臣、中丞张朴、大参张诚等,皆先生门人。又邹平县北地名河沟,有先生为其父阡表,中自云「为司业,贰上庠,仅半载」,与廉夫言相近。元太史与先生同时,记称处士,不知何谓?今长白山五龙池上有三贤祠,祀伏生、范文正公及先生也。嘉靖中,邹平丞朱仲恩梦一丈夫,冠服朴异,不类时人,自称予有名无爵,世所称长白先生者,乃太学生张松远祖也。松尝记其事,姪孙中丞仁轩公(一元)、曾孙尚书华东公(延登),建先生祠于县东七里,尚书为之记。
◎丘方山
丘方山,名凤,河南新安人,以刀笔仕至南京龙骧卫经历。少读小学、《大学》、《中庸》、《礼记》,躬行有德,日以朱、墨二圈,记别理欲。有弟芜其田,以为己分田多瘠,先生即以己田易之。已而沃,弟田复芜,先生又易之。初仕献县丞,称清官第一。后自南京告老归,居方山下,乡党以为钱宣靖公后一人。先生与洛阳尤西川时熙友善,西川门人孟云浦化鲤状其行,吕忠节公维祺作谥议,予于纂修《明史》时,曾以其行状、谥议送史馆。
◎沈文端公家书
归德沈文端公(鲤)家书一通。略云:「王父母赐扁,曾央大哥往谢否?尔已后只以不相见为主,宁可礼节上差些,勿要开了此端,出入公门,招惹是非,且受劳苦。拜客只可骑马,不可乘车;家下凡百俭素恬澹,不要做出富贵底气象,不惟俗样,且不可长久。大抵盛极则衰,月满则亏,日中则昃,一定之理。惟有自处退步,不张气燄,不过享用,不作威福,虽处盛时,可以保守。近者江陵张老先生,一败涂地,只为其荣宠至极,而不能自抑,反张气燄,以致有此,可为明鉴。我今虽做热官,自处常在冷处,必不肯多积财货,广置田宅,使身终之日,留下争端,自取辱名。尔能体我此意,凡百学好,已知持满之道;只愁尔一向做得门面大了,无富之实,有富之名,日后子孙不免受累。为今之计,要减些田土,损些受用,衣服勿太华美,器用宁可欠缺,留些福量,遗与后人,此至理也。秋夏粮及早上纳,多加与些火耗,各庄上人,常约束他,莫要生事。舍与穷人绵袄一百个,趁早预备;亲戚中贫者、孤寡者(阙),暮年光景,顷刻可过,何苦如此?只图洒落为快也。我求归之意,已与申老先生说过,尚未见许。沈埭近日颇知读书。坊牌既不能止,随府县建在何处,只是不可妨碍人家,既有自备木料,官木料不必用之。」又寄子域云:「昨相知有书云地气自南而北,今吾乡人半入南中矣。」(此段似为四明相而发)
予跋之云:「右归德沈文端公家书一通,字字圣贤忠恕之旨。予欲续《名臣言行录》,因从宋牧仲所借归,手录藏之。然以文端公敬慎如此,而犹不免四明之忌,仕路真可畏哉!」公为先伯祖太师公隆庆辛未会试房师,其文集正、续稿皆太师序刻之。
◎施允升
宣城施允升先生(大猷),愚山之祖也。万历中,倡明讲学,私淑■于江罗近溪,与邹南?、焦澹园诸公游。尝有罗姓者,兄弟阋墙,先生要之家,反复劝譬,声泪俱下,兄弟遂相抱而哭;先生为之讲学歌诗三日,始散去。其叔祖某绝产千余金,应归先生,一介不取,捐为义田以赡族;又置义学以教族之子弟。所著有《中明子集》若干卷。
◎王端毅公遗事
三原王端毅公遗事,凡四十则,公子康敏公所述。夏日京邸,偶得一编读之,因录一二则以自警。
公家法甚严,子承虽孩提,无敢嬉笑于侧;盛暑中必使著衣袜始侍左右。尝曰:「教尔曹读书,非为利达计也,正欲使知为人底道理。」
公谢政后,有一通家子在官,寄茶一篓,公受之;后复寄二篓,亦受之。但答书云:「令先君为时名臣,吾子宜清白律己,勿替家声。何劳为老夫之故,数数寄赠,吾受之心甚不安。此后勿再寄,寄亦不受矣。」
公门人蔡虚斋《发志录》一条云:「公尝问『今学者满天下,何故异才难得?』予对云:『是固有由上之人所以养之者,本未尽其道;下之人又幸际时之升平,而售之急耳。以生所见言之,如生稍知章句训诂,人便举而进之于学宫矣;未几作经义,甫成篇,便得补廪;又未几作三场文字,便期中举人、中进士矣。一中进士,则官已到手,或无暇于学,或自以为无用学矣。其仕而能学者无几。盖识见既浅,践履必薄,规为必粗,非所谓俟其熟而食之者也。况自幼入小学,所学多非学做人之实事,人才之不如古以此。』公曰『然。吾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丙午年已中举人。然吾未欲其急于仕,且令静览群书,间阅世务,冀他日得实用尔。』」承裕即康敏公,仕至户部尚书。
◎杨斛山先生
富平忠介斛山杨公,清节冠一时。其以建言罢,出都,夫人乘一驴,公自步从。三原马溪田光禄生日,声伎满堂,闻公至,急挥去,设齑盐相对而已。关中士大夫至今能言之。公裔孙绍武,顺治己丑进士,与予友,尝遗公文集。
◎杨以斋
海宁杨以斋(雍建)通政,予同年进士,知高要县,入为给事中。初上谏猎疏,世祖皇帝震怒,亲幸南海子,召九卿以下至晾鹰台,然后召杨入,谕以安不忘危之意,责以沽名。天威甚厉,众皆为危惧。然世祖实奖其敢言,有意进用之。康熙初,彗星见,上天变修省疏。廷议遣满洲大臣巡方,上疏止之。凡所论奏,皆关天下大计。给事中旧司封驳,久废不行,杨独行之,直声震一时。本朝谏官当以以斋为第一,御史当以李琳枝(森先)为第一,铨曹当以王东?(伯勉),为第一。天下公论如此。
◎王东?
王东?(伯勉),河南汤阴人,丙戌进士。久于铨曹,一介不取,琠~官廨,虽胥吏亦服其清正。同年范印心,以平阳监司入觐,念其贫,怀金将遗之,约同年馆卿钱?廷同往,语久之,卒不敢言而退。寒冬惟一羊裘,数年不易也。御史李某过汤阴,见其居室庳陋,叹其清节,特疏荐之。时王已自选郎改御史,内升京卿,归里。上有意以都御史召,竟未及用而卒,海内惜之。满洲总宪某,尝叹盐法之弊,合肥龚端毅公曰:「古云有治人,无治法。但以两淮付王伯勉,两浙付魏象枢,各加佥都御史久任,何患盐政不肃清乎?」
◎丘文庄
丘文庄公濬,著《世史正纲》,持论严正。至其为相,则逐三原王端毅公,恶庄定山欲诛之。何其明于论古,而暗于立身如此?
◎耿公祖孙
馆陶耿大参,明成化丙午举人,弘治丙辰进士,官御史,以忤刘瑾谪官;累官山西参政。其曾孙中丞如杞,字楚材,亦中万历丙午举人,丙辰进士,廷对甲第悉同,官遵化道副使。以忤魏忠贤为阉党巡抚刘诏所诬,逮系;累官山西巡抚。干支状貌,无一不同。中丞孙愿鲁,亦中康熙丙午举人,庚戌进士,今为翰林编修。
◎周将军
前明崇祯十五年,本朝大兵入畿辅、山东,次年始北归。封疆大帅无敢一矢加遗。周将军遇吉,时调防天津。大兵至,巡抚冯元■令出战,周以五百骑伏杨柳青,大兵至,邀击之,自辰鏖战及酉,其夜大兵徙营北去。闻满洲诸公言:「壬癸入关之役,往来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惟见此一战耳。」周后与其夫人御闯寇,死偏关,最烈。
◎三公荐人
明弘治中,闻朵颜将入犯,孝宗召阁臣刘文靖、谢、李二文正三公,议遣廷臣整理边关粮草。初拟顾佐、王俨,上云:「掌印须留管家当,各衙门官先生辈知之,可举其有才力者。」三公退,拟侍郎陈清、李士实以进,上改批用都御史刘仲宇,通政司参议熊伟。按士实,南昌人,武宗时佐宸濠为大逆,不识当日三公何以荐之?
◎自比古人
王俭自比谢文靖,张濬自比裴文忠,王昭远自比诸葛忠武侯。
◎史阁部
康熙二十年,吴江吴汉槎(兆骞)自宁古塔归京师。驻防将军安某者,老将也,语之曰:「子归,可语史馆诸君,昔王师下江南,破扬州时,吾在行间,亲见城破时,一官人戴巾衣氅,骑一驴诣军营,自云『我史阁部也』。亲王引与坐,劝之降,以洪承畴为比。史但摇首云:『我此来只办一死,但虑死不明白耳。』王百方劝谕,终不从,乃就死。此吾所目击者,史书不可屈却此人云。」